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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慰问遇王志勇 也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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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不再年少,郑元竟然也怀念起了从前。
那年他七岁,秋日的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在宫院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蹲在树下,正用小棍拨弄一只青虫,看它笨拙地试图翻过一片落叶。
脚步声由远及近。
郑元抬起头,先看到的是一双沾着泥点的革靴。靴子的主人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肤色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又亮又圆,正毫不认生地俯身看着他和他的虫。
“你便是太子?”男孩问,语气如同在问“你便是张三李四”。
不待郑元回答,男孩已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草编的蚂蚱,塞进郑元手里。
“给你。我爹在殿里跟陛下说话,他们说得没完没了,我溜出来的。这宫里可真大,我差点儿走丢。”
郑元低头看那蚂蚱,编得歪歪扭扭,一只腿还折了。
“你叫什么?”他问。
“王志勇!我爹是王子青。”
男孩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注意到郑元手里的棍子,顿时来了兴致:“你在逗虫?我教你,用草茎更好使……”
那个午后,两个孩子在桂树下玩得不亦乐乎。王志勇教郑元如何用草茎逗蛐蛐,如何用衣襟兜桂花,如何在宫墙上找蚂蚁窝。这些事,从没有宫人教过太子。
临别时,男孩用力朝他挥手。
“太子殿下,下回我入宫还来找你玩!”
郑元攥着那只歪腿的蚂蚱,站在宫阶上,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建章宫的甬道尽头。秋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桂花香气弥漫。
他忽然觉得,这座宫城,好像也没那么安静了。
那是元佑六年的秋天。一晃,已过去数载。
初夏时节,太子宫中草木葱茏。
郑裴入见时,郑元正在廊下读书。竹简摊了一案,《春秋公羊传》的字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
“皇兄好雅兴。”郑裴笑着趋前,怀中抱着一只锦匣。
郑元搁下竹简,示意他近前落座。兄弟二人隔案对坐,侍从奉上茶水后便退至远处。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郑元问。
郑裴将锦匣放在案上,推至郑元面前。匣面锦缎已有些褪色,纹样却是极精致的云气纹。
“我近日收拾旧物,找到了这个。”他顿了顿,垂目道,“这是当年……母亲留给我的。”
郑元神色微凝。
郑裴抬起头,面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只是今日这笑意里,似乎藏了些别的东西。
“皇兄,这些年来,若非你照拂,我不知会成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很轻,“那年我被侍从欺辱,是皇兄帮我脱离困境,叫他们不再欺负我,还给我送了不少东西。还有那年严冬,皇兄用几张上好的兽皮给我做了个裘衣,我现在还留着呢……”
“好好好,到底有何事?”郑元打断他。
“要说的。”郑裴坚持道,他将锦匣又往前推了推,“臣弟欠兄长的,此生难报万一。这匣中之物虽不贵重,却是母亲唯一的遗物。臣弟想,将它献给兄长,也算是……母亲在天之灵的一点心意。”
郑元沉默片刻,伸手打开锦匣。
匣中是一枚玉韘,玉质温润,通体无纹,只在内侧刻着极小的两字——长安。
“这是母亲入宫前,外祖父亲手为她雕的。”郑裴低声道,“母亲说,戴着它,便如在长安有个家。”
郑元将玉韘轻轻握在掌中。玉是暖的,不知是原本的温润,还是被郑裴一路捂热。
“这太贵重了。”郑元看向弟弟,“你该留着。”
“臣弟已无家。”郑裴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片薄薄的瓷,“但有兄长在,便不算无归处。”
庭中一时静谧。远处有黄鹂鸣叫,声音清亮。
郑元终是将玉韘套在了拇指上。他拍了拍郑裴的肩膀,没有说话。
郑裴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便用笑容掩过。兄弟二人又说了些闲话,郑裴便起身告辞。临出苑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继续读书的郑元,目光复杂。
那目光里有释怀,有不舍,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走过独桥的人,回头望向对岸的灯火。
他转过身,穿过太子宫的甬道,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肩头,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
同年六月,皇帝诏命太子代天子劳军,慰问驻扎贺山的北军诸部。
车驾出长安,北行六日。越是靠近边塞,风光越是不同。长安的繁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苍茫山色与猎猎朔风。郑元坐在车中,卷起竹帘,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川田野。麦子已泛黄,农人在田间弯腰收割,有孩童在田埂上奔跑,惊起一群麻雀。
贺山在望时,道路两旁已有兵卒列队。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那些面孔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却个个站得笔直。
“太子殿下至——”
传报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
郑元下了车,步行入营。营中将士跪迎,甲片碰撞之声清脆而齐整。他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按照礼制一一走过。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末将王志勇,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郑元停步,看向面前单膝跪地的年轻将军。王志勇抬起头,那张被边塞风霜磨去了稚气的脸上,一双眼睛仍如当年那般明亮。
郑元俯身,亲自将他扶起。
“志勇。”
只唤了这一声,两人同时笑了。
是夜,劳军宴席散后,郑元与王志勇登上营外一处矮丘。月色极好,将山川照得轮廓分明。远处有营火点点,与天上星辰连成一片。
王志勇解下佩剑,横在膝上,随意地坐在一块大石上。郑元也不拘礼,在他身旁席地而坐。
“殿下还记得那年桂树下的青虫么?”王志勇忽然问。
“记得。你教我用草茎逗它,结果它钻到你的衣领里,你急得直跳。”郑元笑起来。
“我那是被它咬了一口!”王志勇也笑,笑罢,又道,“那年回府后,我跟我爹说,太子殿下虽然看着金尊玉贵,却是个有意思的人。我爹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日后你要好好辅佐他’。”
夜风吹过,草叶簌簌。
“这几年,我在北疆,打了许多仗。”王志勇望着远方,声音低了些,“有时候在军帐中半夜醒来,听见风声,总觉得像是长安的桂花香飘到了这里。我知道这不可能,贺山离长安太远了,风再怎么吹也吹不到。但每次这样想着,就觉得这仗打得值。”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郑元。
“殿下,我爹老了。他嘴上不说,但夜里常咳嗽,旧伤发作时整夜睡不着。北狄已远遁,边患已平,但朝中……”他没有说下去。
郑元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拇指上的玉韘上,泛着温润的光。
“不说这些。”王志勇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咧嘴一笑。月光下,那笑容与当年缺了一颗门牙的男孩重叠在一起。
“殿下,明日我带你去看看贺山的日出。”
郑元抬首看他。
“这里的日出,与长安不同。”王志勇望着远处山峦的暗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骄傲,“太阳从山脊后升起来的时候,好像整片天地都被铁水浇注了一遍。”
“这形容有趣哈哈哈。”郑元点头。
“本宫倒要看看怎么个不一样。”
夜风猎猎,将他的话吹散在山川之间。
远处,东方的天际尚未破晓。但黑暗最深处,似乎已在酝酿着什么。
那是光将临未临时,最安静也最有力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