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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子青回朝 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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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未央宫的夜宴,灯火煌煌如火龙蜿蜒。
皇帝新得佳人,是长公主所献。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却生得如暖玉般温润,其貌与年轻时的王皇后有两分相似,皇帝初见时目光微顿,却也只是赏了些锦缎玉器,未提晋位之事。后宫中,王皇后端坐椒房殿,听闻此事不过淡然一笑。
这些,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而今,满朝文武齐聚前殿,只为一人——征北大将军王子青。
他率军出塞三千里,连破北狄七部,斩首虏两万余,俘获牛羊不可胜数。北狄残部远遁漠北深处,边患暂息。这是自开国平成之变以来,前所未有的大捷。
王子青入殿时,满座皆静。
他现已年近四旬,面容黝黑,眉骨上一道旧疤延伸至鬓角,几年边关的洗礼,让他脱胎换骨得彻底,行走间铠甲虽卸,那股沙场之气却仿佛仍裹挟着边塞的风沙。他身后跟着一年轻将领,是其子王志勇,不过弱冠之年,已在军中累功至校尉。
“臣王子青,参见陛下。”他伏地叩首,声音不高,却沉稳如磐石。
皇帝自御座上起身,竟亲自走下玉阶相扶。
“子青,朕等你两年了。”皇帝的手按在他肩头,力道极重,“北疆大定,卿之功业,当彪炳青史。”
此言一出,阶下百官神色各异。
皇帝归座,声音朗朗:“王子青听封——封长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户,拜大将军,赐黄金千斤。王志勇封关内侯,拜车骑将军。”
父子二人叩谢皇恩。王志勇年轻的面庞上尚有一丝局促,王子青却神色如常。
“传朕旨意,今夜设宴未央宫前殿,满朝文武同贺!”
宴席排开,酒肉香气弥漫。王子青被赐坐于皇帝下首最近处,这在宴饮礼制中是极高的殊荣。皇帝频频举杯,言语间尽是赞赏,甚至亲自为王子青斟酒一卮。
“当年朕初见你时,你还是建章营一个骑卒。”皇帝笑道,眼中竟有些感慨,“如今已是朕的臂膀了。”
“全仗陛下青睐。”王子青将酒一饮而尽。
百官们的反应颇耐人寻味。
那些素来与王子青交好的将领们,此刻毫不掩饰喜悦,大口饮酒,高声谈笑。几个文臣则频频交换眼神,笑容得体而克制。也有人饮酒时以袖掩面,目光从袖缘上方打量着这般大场面。甚至有人借着敬酒之机,话中有话地提及“功高难赏”之类的言语,皇帝只是一笑置之。
太子郑元坐在席位上,望着舅舅被众人簇拥的画面,唇角带着淡淡笑意。
二皇子郑裴的席位紧挨太子。他已长大不少,眉眼俊秀,举止间有从容的风仪,已有皇子的样子。他持酒樽,微微侧身,低声对郑元道:“皇兄,大将军此番功成,皇后娘娘在宫中不知该多欣慰了。”
这话说得亲昵而自然。郑元看向弟弟,郑裴的目光清澈,满是替他高兴的模样。
“舅父为国征战,我们做晚辈的,与有荣焉。”郑元亦低声回应。
郑裴沉默了一瞬,随即叹道:“真羡慕皇兄啊。”
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郑元侧首看他,郑裴已重新挂上温润笑意,举樽道:“臣弟敬皇兄。”
宴至深夜方散。
郑元回到太子宫时,已近三更。他摒退侍从,独自立于庭院中。月光如水,泼洒在青石板上。
一个小黄门悄无声息地趋近,将一方叠得极小的帛书呈上。郑元接过,展开。
帛上只寥寥数字,笔迹稚拙,像是用左手所书。郑元认得这字迹——幼时志勇便总被王子青训斥字写得不成体统。
字迹虽陋,内容却如惊雷。
“贺山以北,有故人独活。刘尚在。”
刘将军。
刘冶。
这个名字让郑元的手微微一颤。多少年了,还能听到这个名字。刘冶率五千步卒深入北狄接应降部,遭遇埋伏,全军覆没,刘冶等几十余人全部投降北狄……当年因此事牵连的人数不胜数,回忆不断涌现,是他年少时的噩梦,也是始终无法解开的心结。
郑元缓缓将帛书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帛角,墨迹扭曲,化为灰烬。他望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夜色,面上再无波澜。
往事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走。
二皇子郑裴的寝殿中,烛火已熄,帷幔低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
庆功宴上的酒意早已散去。那些觥筹交错的声响,那些对王子青的恭维,那些投向太子的敬畏目光——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挥之不去,如同多年前的宫宴一般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混沌梦境。
梦里,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跪在偏殿冰冷的地面上,雨水从殿角渗入,浸湿了他的衣摆。远处,有宫人窃窃私语。
“听说何美人被送出宫了,陛下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可怜了二皇子,昨日还是金尊玉贵,今日便……”
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那一小滩水渍。一月前他还穿着绣金线的锦袍在御花园中奔跑,父皇将他抱起,朗笑着向近臣夸耀此子聪颖。今日,母亲宫中的器物被搬空,他连一件干爽的衣裳都找不到。
宫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些曾经围着他谄媚的笑脸,如今避开他如同避开瘟疫。更有甚者,路过他身边时,故意踢翻他面前的食案,粥水洒了一地,那人笑着说是他不慎,连腰都不曾弯一下。
男孩没有哭。他只是盯着地上那滩粥,指甲掐进掌心。
母妃临行前夜,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浑身颤抖。
“裴儿,记住,这宫中,无人可信。你只能靠自己。”
母亲的声音嘶哑,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早已流干了泪。马车辘辘远去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两个月后,掖庭传来消息,何氏死了,郁郁寡欢而死。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也没人在意。一个失宠的美人,死在这深深宫阙之中,不过是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郑裴猛地睁开眼。
帷幔仍低垂,殿中仍黑暗。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跳如擂鼓。
距那个雨天,已过去多年。
他缓缓坐起身,手指攥紧被褥。白日里那个温润和煦的二皇子,此刻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神情。
窗外,有轻微叩击声。
郑裴眸光一凝。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片刻后,一方叠得齐整的帛书从窗缝中塞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郑裴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弯腰拾起。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殿下若想上进,有人愿为殿下引路。”
郑裴盯着这行字,良久。
他将帛书攥紧在掌心,重新躺回榻上。这一次,再也无眠。
夜色沉沉,未央宫的灯火也渐次熄灭。这座巨大的宫城中,有人在庆功宴的醉意中酣然入梦,有人在回忆的泥淖中挣扎难醒,也有人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风过重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这深宫中低低地哭泣,又像是谁在隐忍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