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33、生辰礼 六月里

　　六月里，蓟城的日头毒得很，城墙根底下的狗都趴着不动，吐着舌头，任苍蝇在鼻尖上打转。燕王府的书房里搁了冰鉴，两个侍从轮着扇风，郑裴坐在案后批阅夏收呈报，汗还是从鬓角往下淌。

　　近侍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上贴着封检，封检上写着“燕王府亲启”五个字，旁无署名，只压了一方私印。近侍把木匣搁在案上便退了出去，郑裴放下笔，拿过木匣看了看。封检上的墨迹从长安来，那条官道他走过不止一回，驿站换马、渡口换船，到蓟城少说也得七八日。他拆开封检，掀开匣盖。

　　匣子里是一方砚台。端石，紫中泛青，砚池雕成云龙纹，龙身藏在云里，只露出一鳞半爪，跟未央宫帷幔上那个绣样一模一样。砚台旁搁着一小块徽墨，墨锭上压着暗纹，是内廷尚方署的制式。郑裴把砚台翻过来看，底部刻着四个小字——温其如玉。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片刻，把砚台搁回匣中，合上盖子，推到案角。近侍进来添冰的时候偷眼瞧了瞧那只木匣，没敢问里头是什么。他伺候燕王这些年，每年六月都有长安来的包裹，有时候是砚台，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一卷笔、一盒墨，都是好东西，却算不上奢靡。

　　燕王从不提是谁送的，也从不回信，只是每年入冬前命人往长安寄一回燕地特产，无非是些皮货、干枣、榛子之类的土物，写个“燕地贺仪”的签，就算完事。

　　近侍记得，头几年燕王刚就国的时候，给长安去过信。信写得不长，他替燕王封过几次竹筒，竹筒上刻的是“长安兄长亲启”。

　　后来竹筒渐渐不刻了，只剩下每年寄点土产回去。

　　郑裴把匣子搁好，继续批他的文书。夏收呈报看完了一半，他抬起头，问了句：“关中那边有信来没有？”

　　近侍忙回话：“回殿下，前日有一批长安邸报送到，在架上搁着，殿下还没看。”

　　“取来。”

　　近侍取了邸报来。郑裴翻了翻，里头无非是些朝堂上的例行公事——某日陛下幸雍郊祀，某日丞相府议复郡国上计，某日太子奏请核减关中徭役，已准，丞相府试点三郡。他翻到这一条时停了下来，把邸报放下，靠在椅背上。

　　核减徭役的事，前些日子密报里已经写得详细了，邸报上不过是官样文章。

　　他注意到邸报上没提太子协理的事，只写了丞相府主持。大约是有人觉得太子不宜出面太多，把名字抹了。又或者是父皇的意思。他想了想，没往下琢磨，把邸报丢回架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是他就国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已长得比屋檐高了。今年挂果多，青枣压得枝头弯弯的，再有个把月便能打下来。院墙外头便是府衙的粮仓，仓前空场上停着几辆牛车，农人正往仓里运粮。燕地的夏收比关中晚，但今年收成不错，仓里已经堆了大半。

　　他想起前几日出去巡视，路过蓟城北边的几个村子。田里麦子已经割完了，农人在地头翻土，准备种秋菜。
　　有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啃干粮，见他车驾路过，赶紧站起来行礼。他下车说了几句话，问今年赋税重不重。
　　老农说重倒不重，燕王殿下前年减了一回，今年又减了一回，一亩地少交两斗粮，够家里多吃半个月。说完又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非让他尝尝，说是新麦磨的面。他掰了一块吃了，老农笑得满脸褶子，说殿下不嫌俺家饼子粗。
　　后来随行的属官问他，殿下怎么跟个老农聊那么久。他说老农的饼子比府里的厨子做得好吃。属官以为他说笑，其实他说的是真的。新麦饼子带着一股清甜，府里厨子用头道白面磨得太细，反倒没那个味儿了。

　　他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坐下。近侍还杵在那儿，问了一句长安来的匣子要不要放进库房。郑裴摆了摆手，说搁架上就行。近侍把匣子放到书架最高一层，跟往年那些匣子并排放着。

　　架子上已经堆了七八只，大小形制都差不多，封检上的字年年不同，有的写“温其如玉”，有的写“如切如磋”，有的写“惠而好我”，都是四字吉语，不重样。

　　近侍放好匣子便退下了。郑裴又批了两份文书，忽然想起什么，叫住门口的小厮：“去问问库上，今年燕地的榛子收了多少。”

　　小厮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禀报，说库上收了三百多斤，除了送长安的份额，还剩不少，问殿下要不要分赐给府中属官。

　　“分了吧。”郑裴说，“留五十斤，其余按人头分下去，每人多分些。”

　　小厮领命去了。郑裴又坐了一会儿，把案上的文书都批完了，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日头已经偏西了，院里的枣树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窗纸上，碎碎的一片。

　　他走到书架前，把那方新来的砚台从匣子里取出来，搁在案头，跟去年那只笔架、前年那方镇纸并排摆着。案上这些东西一年添一件，不知不觉已经摆了小半张案面。他摸了摸砚池边缘，触感凉润。

　　他收回手，转身出了书房。外头热风扑面，蝉鸣声聒噪得很，院子里两个小厮正拿着竹竿粘知了，见他出来，慌慌张张放下竹竿行礼。他摆了摆手让他们接着粘，背着手往院外走。

　　走到二门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脚下踩了一朵小花。他挪开，看着那石缝里长出的花耷拉到一边。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往马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