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32、和气生财 朝会那

　　朝会那日，郑元出列的时候，殿中安静了一瞬。

　　太子已经很久没有在朝会上主动奏事了。自打贪墨案结了，他上朝便只是站着听，偶尔答几句问话，从不主动开口。今日他往前迈了一步，群臣的目光便聚了过来。

　　“父皇，儿臣有一事奏请。”他举着笏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关中各郡连年征战，民力疲敝。儿臣近日查核上计文书，发觉多个郡县户口较十年前减少三成有余，荒田数目倍增。而现行徭役征发标准、赋税定额，仍是按多年前的情形所定。百姓负担过重，田荒而税不减，民逃而役不止。儿臣请父皇下诏，命有司重新核计关中及边郡各县的赋税徭役，视民力多寡酌情核减。”

　　殿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大司农出列，说赋税徭役乃国本所系，不可轻动，如今边镇未靖、宗室初安，骤然减赋恐怕动摇国用。

　　郑元听他说完，没有反驳，只是又添了一句：“儿臣并非请父皇普减天下赋税，只是请重新核计。核计之后再酌情定夺，并非一刀切地减。此事若由丞相府与御史台会同办理，分批分郡推进，不至于动摇国本。”

　　方怀温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一直没说话。等大司农和郑元都讲完了，他才出列，朝御座拱了拱手。

　　“臣以为太子所言有理。”他声音不大，但殿中立刻安静了下来，“臣掌丞相府多年，各郡上计文书皆经臣手。发现自北疆战事起，关中每岁征发民夫少则两万，多则五万，连年不断。百姓家里的壮丁征完了，便征老弱。地没人种，粮便不够吃，粮不够吃便逃荒，逃荒便成了流民。流民聚多了，临阳王那样的事便有了可乘之机。太子所请，稳妥可行。”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看不出什么。他问方怀温：“若重新核计，多久能出结果？”

　　“臣请先行试点三郡，三个月内呈报结果。若可行，再推及其他郡县。”

　　皇帝想了想，准了。诏令方怀温主持核计之事，郑元从旁协理。

　　散朝后，方怀温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宫道。方怀温没提朝堂上的事，只是说了句：“殿下信中所言善矣。”

　　郑元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方怀温拱了拱手，往尚书台的方向去了。

　　几日后，燕地，蓟城。

　　郑裴收到长安消息的时候正在看燕地各郡的夏收呈报。密报上写得很简略：太子奏请核减关中赋税徭役，丞相附议，陛下准了，由丞相府主持核计，太子协理。

　　他揉了揉额头。属官问他要不要做点什么，他摇了摇头。太子替百姓说话，丞相在朝堂上帮腔，这事儿放到哪里都挑不出毛病来。

　　“不管。”他说，“看着就行。”

　　但他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方怀温这个人，从前没见过他站队，如今却主动替太子递台阶。这老东西在想什么？是另有所图？他看不透方怀温。

　　他倒是觉得郑元变了。从前那个一根筋往前冲的郑元，如今也学会找帮手、递话头、拉人站台了。

　　比以前有长进了，他想。

　　此时的长安城，椒房殿。

　　王皇后也听说了朝堂上的事，晚膳时多添了几道菜。郑元来请安的时候，她正坐在窗下用膳，见他来了，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听说前些日子朝会上，你替百姓说话了？”

　　“也不算替百姓说话，就是核计一下赋税，看能不能减。”郑元坐下来，自己盛了碗汤，“还没减呢，得等丞相府那边试点完了才知道。”

　　王皇后看了他一眼，他明明已经把“松快”这几个字摆在了脸上。

　　这孩子还是那样藏不住事。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汤，忽然说了句：“你今日话不多。朝堂上没跟人吵？”

　　“吵什么，和气生财。”他说了句俏皮话，“该说的说了，该应的应了，旁的不用废话。”

　　王皇后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搁在他碗里。“挺好的。”她说，语气里带着欣慰。

　　郑元埋头喝汤，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