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31、舍我其谁 王志勇

　　王志勇来博望苑交卸临阳府查抄的后续文书，正事办完了却没急着走。郑元让人上了茶，两个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王志勇说贺山那边今年春天雪化得晚，草场返青比往年迟了半个月，又说临阳府收编的降兵里头有不少是强征来的农家子，家里连地都撂荒了。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好像已经见了很多。

　　“臣这回从贺山一路过来，过了三个郡，沿途村子十有五六是空的。田里长满了草，有的屋子塌了半边也没人修。臣跟一个里正聊了几句，说村里原先百来户，如今剩不到四十户。年轻人都走了，当兵的当兵，逃荒的逃荒，剩下的老弱病残种不了那么多地，只能荒着。”

　　郑元端着茶盏，没说话。

　　王志勇走后，他坐在廊下想了很久。他想起好几年前，和北狄刚打完仗的时候，志勇给他写过一封信。那封信他记得很清楚——军中士卒多是家中幼子，前些年征去的人十不还三，沿途村庄荒芜，老幼无人照看。那封信他看了，然后呢？然后他好像什么也没做。他为什么没做？

　　他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

　　那时候赵氏刚入宫，父皇正宠着，他因为劝谏父皇不南巡的事跟父皇闹得有点僵。父皇面上没说什么，但后来借着赵氏的事敲打了他几回。他心里不痛快，又觉得自己谏言不南巡是为国为民，父皇却如此对待自己，还跟赵氏在宫里逍遥。他那时候年轻，心里憋着气，索性躲了父皇好几个月，连请安都去得少了。王志勇那封信就是那阵子送来的，他看了，觉得该跟父皇说，可一想到要主动去找父皇说话，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再后来赵氏死了，事情一桩接一桩，那封信就搁下了，搁着搁着便忘了。

　　如今想起来，他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可笑。为了跟父皇置气，把一封讲百姓疾苦的信压了几年。

　　可知道了又怎样呢？他现在就能把那封信捡起来，去跟父皇说吗？

　　他坐在那里，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战事打了这些年，徭役征了一轮又一轮，临阳王又反了一次，虽说都平了，可民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从前定的那些徭役和赋税，是按太平年景定的，如今田荒了、人少了，还是照老规矩来，百姓扛不住。这些道理他懂，他也知道该有人站出来说话。

　　可他又想起舅舅当年查盐铁案查到一半被迫收手。想起贪墨案查到最后不了了之。想起张恽遇袭、王慎被构陷。他这些年做过的每一件事，哪一件是真的能靠他的真心解决的？

　　王慎的事他费了那么大劲，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才保住一个老吏的命。他真心想做的事，哪一件办成了？反倒是因为他自己，张恽差点死在废弃仓房里，王慎差点被五十板子打死。

　　他身边的这些人——张恽、郦商平、韩穆、王志勇——跟着他是办事的，不是陪他冒险的。他要是再像从前那样一头撞上去，撞碎了不要紧，连累的是他们。

　　他坐在廊下从午后想到日头偏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起身往椒房殿去请安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太常周勉。他记得，去岁朝堂上周勉还帮他解过围。

　　老头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朝服，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子，大约是刚从尚书台办完事出来。

　　郑元看见他，脚步便停了下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周勉还了礼，看了看他的脸色，问了一句：“殿下脸色不好，是身体不适吗？”

　　郑元本想说没什么，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他把边关民生的事说了一嘴，没说王志勇。周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布袋换了个手提着，慢慢往前走。郑元跟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周勉才开口：“殿下问老臣，老臣说句实在话，殿下莫要怪罪。殿下是储君，储君的本分是什么？是替陛下守着这天下的百姓。百姓过不下去了，储君不说话，那要储君做什么？”

　　郑元愣了一下。他以为周勉会劝他谨慎，会像多数人那样说“以大局为重”。

　　“可本宫若说了，父皇未必听。”

　　“那便不说了？”周勉看了他一眼，“殿下，老臣在朝中这些年，见过多少事。有些事说了没用，说了还得罪人，可不说，日后翻出来算旧账，人家还是要怪你。既然说与不说都要担干系，不如说。说了至少对得起自己的本分。”

　　老头儿说完便提着布袋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佝偻着，混在宫道上的人群里毫不起眼。郑元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松动了些。

　　他从前为什么没替边关百姓说话？一半是因为跟父皇置气，一半是因为怕碰壁。可周勉说得对，碰壁便不说了？那便缩回去，缩着缩着，缩到最后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

　　朝堂上跟人斗来斗去，争权夺利也好，明哲保身也罢，那些都是他自己的事。百姓过不下去，那是天下的事。拿自己的顾虑当借口不管百姓，那他还当什么太子？

　　第二日一早，郑元派人去了丞相府，递了一封短笺。

　　笺上写得很简单：关中各郡民力疲敝，徭役赋税宜酌情核减，请丞相考虑。末尾加了一句——“此事本宫当在朝会上正式提出。丞相若以为可行，届时请助本宫一臂之力。”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没有弯弯绕绕。他写完了看了看，觉得这话说得太直了，跟方怀温那种人打交道，是不是该留点余地？想了想，把竹简往袖子里一塞，不打算改了。

　　一码归一码。私下里他看不上方怀温那些灰色手段，但明面上他是太子，方怀温是丞相。

　　天下有事，舍他俩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