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30、我闻神仙亦有死 郑元还

　　郑元还是累倒了，也许是连轴转外加吹了夜风。他烧了三日，时冷时热，冷起来打哆嗦，热起来说胡话。侍从们守在榻边，听他翻来覆去嘟囔，一会儿是“舅舅”，一会儿是“刘冶”，一会儿又没了声息。

　　太医令来了三回，药灌下去七八碗，到第四日清晨总算退了烧，人却瘦了一圈，靠在床头像一张纸。皇后王阙子每天都来，一坐就是好久，要不是人老了力不从心了，她得陪着郑元坐一天。

　　退了烧，脑子便清楚了。清楚了他便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他头一回听见“刘冶”这个名字，才十三岁。那年岁首朝会，殿中红烛高烧，群臣列坐，本是喜庆日子，皇帝忽然把一封军报拍在案上，说了句“刘冶在北狄为敌练兵”。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然后便是处斩，刘家亲眷老小，一个不留。有个臣子出列求情，说刘冶或有冤屈，未查明不可遽下此手。皇帝大怒，立刻惩戒了他，那老臣被拖下去，后来听说处以宫刑，辞官归了乡。

　　他那日散朝后问母后，为什么大臣要求情。母后说大臣有他的道理。他又问什么道理。母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世上没有什么非黑即白。他再没问下去。但那颗疑惑的种子，便在那时埋进了心里。

　　后来他长大了些，李参从北狄逃回来，献上舆图，说刘冶舍命相助使团出逃。他奉命协助李参整理北狄资料，每日听李参讲北狄的山川、部落、刘冶在那边的事。李参说刘冶如何隐忍、如何谋划、如何把使团送出来。他听得入神，像在听一个遥远的传奇。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以为刘冶是蒙冤的忠臣，以为父皇终有一日会替他平反。

　　再后来，北狄进犯，舅舅走了两年，把北狄赶到了极北之地，封侯拜将，烈火烹油。他得到了刘冶还在人世的消息，却也知道这事追查下去对刘冶无益，权当做他不在了吧，隐姓埋名，重活一次。

　　后来，舅舅死了。暴毙于军营。那之后他便消沉了下去。再后来，郑裴封了王，去了燕地。再再后来，便是贪墨案、巫蛊案、临阳王。一桩接一桩，像渭水里的浪头，打过来，退下去，再打过来。

　　如今他躺在这里，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查清过。刘冶当年究竟是不是冤案，他不知道。贪墨案幕后到底是谁，他不知道。临阳王府账册里那九千担粮从哪里来，他不知道。临阳王又是否真的与长安贪墨案有关，他也不知道。

　　他像一只趴在棋盘边上的蚂蚁，棋盘上的子他看得见，棋手落子的用意他却从来猜不透。猜不透便罢了，如今连猜的力气也没了，只能放下，往前走。

　　他记得十三岁那年自己站在宣室殿中的样子，浑身绷得紧紧的，觉得自己是天家之子，该铁面无私、该大义灭亲、该学父皇的样子做一个威加海内的雄主。

　　如今想来，倒有些可笑。他学不来父皇的狠，也不想学。

　　可他也做不到他以为自己能做的仁厚与公正。这在这个世道犹如登天。

　　郑元翻了个身，面朝帷幔。帷幔还是玄色的，云龙纹在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暗红的边。他看着那条龙，觉得它既像在天上，又像在泥里，既像活的，又像死的。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神仙亦有一死。神仙也会死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龙不会死的，因为龙本来就是假的，假的便不会死，便永永远远、堂而皇之地盘在帷幔上，盘在铜镜上，盘在任何需要它装点的地方上。

　　可人不一样。人会死，人会散，人做了什么事、犯了什么错、受了什么冤，过了那一代便再没人记得。刘冶是不是蒙冤、贪墨案是谁做的——这些事对他来说曾经重若千钧，如今过了几年再看，竟觉得轻飘飘的，像柳絮一样，风一吹便散了。

　　他从前花了好些力气才爬上这盘棋，如今才知道他连棋盘是方的圆的都没摸清楚过。但这没什么好怨的，这宫里的人，上至父皇，下至宫人，大约都跟他一样，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谁也没比谁看得更远。

　　他躺了几日，便起了榻。张恽劝他多歇两日，他说再歇下去骨头要锈了。起了榻便批文书，见属官，去母后跟前请安，去父皇跟前汇报。

　　日子照旧过，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他会忽然想起那年在鹿苑里跟郑裴一起喂过的那只小鹿。鹿苑荒废以后鹿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郑裴如今在燕地好不好，他不甚清楚。

　　当年那个站在宣室殿里绷得紧紧的小太子，如今也变成这个懒散里透着倦意的青年了。

　　曾经那个朴直仁厚、执着追求的少年仍在体内。

　　只是不复与子相见尔。

作者有话说

我闻神仙亦有死，只是不复与子相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