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29、童年的歌 临阳王

　　临阳王死了，可临阳王留下的一摊烂事没死。

　　那几日郑元案头的文牍堆得比人还高——查抄临阳王府的财产要清点造册，收编的降兵要整编安置，被侵占的民田要丈量退赔，还有临阳府下辖的几个县谁去接管、谁去安抚、谁去查账，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他头上。

　　皇帝的原话是：“你经手的事，你收尾。”郑元连推辞的话都没说，叩个头便领了差事。

　　领了差事便干活。他先把郦商平叫来，让他带人清点查抄物资，账目要一笔一笔核，不许漏也不许多。又把张恽派去整编降兵，降兵里头有愿意留的、有想回家的、有得先关起来再审的，分了三大类，各自造册。

　　民田的事交给了长安府的新任府丞，郑元只交代了一句：“量地的时候让里正和农户都到场，谁也别想糊弄谁。”

　　最后是临阳府几个县的接管，他点了几个干练的属吏分头去赴任，临行前把各人叫到书房里说了半炷香的话，出来的时候属吏们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办事比从前快了许多。

　　就这么干了不知多少天，事情一件件办妥了，没出什么大纰漏。属官们私下说，这次办事比从前还省事些。

　　从前他事必躬亲，属官们写个文书他都要逐字逐句看两遍，如今他只问一句“办妥了没有”，答“办妥了”，他便点点头让人走了。

　　张恽觉得这是好事。不出错，殿下还省心不少。

　　有时候他进书房送文书，看见太子歪在席上拿竹简扇风，面前案上摆着一碟杏脯，文书摊在膝盖上，翻一页吃一口，翻一页吃一口，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天总算把最后一批文牍发走了。郑元睡了个囫囵觉，起来吃了顿饭，把积压的几份日常政务批了，然后便坐在廊下发呆。发了半个时辰，他站起来，没带侍从，说去池苑走走。

　　池苑在未央宫西南角，引的是昆明池的水，沿岸种了柳树，水里养着锦鲤和几只懒洋洋的大龟。午后日头偏西，热气散了些，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光。郑元沿着水边石径慢慢走，没带侍从，走到柳荫最浓的那一段，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头不远处的水边，蹲着个小人儿，旁边站了两个侍从，手里提着小桶和钓竿。小人儿穿着一件杏色短衣，后脑勺圆圆的，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郑元远远站着看了片刻，认出来了，是郑陵。

　　他没走过去，找了棵柳树靠着，远远地看。

　　浮漂动了一下，郑陵的小身板猛地绷直了。他攥着钓竿往上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扯出水面，在半空中甩着尾巴。郑陵高兴得叫了一声，旁边侍从赶紧伸手去接，结果手滑了，鱼从指缝里蹦出去，“啪”一声落回水里，摆了两下尾巴便不见了。

　　郑陵愣愣地看着空钩子，嘴瘪了瘪，没哭，只是把钓竿往地上一搁，蹲在那儿盯着水面，小脸上写满了“再来”两个字。郑元在柳树后头看得也紧张，比他自己钓鱼还急。那侍从直赔不是，郑陵摆摆手含糊不清着“不怪……不怪”，侍从给他重新挂了饵，又甩了一竿。

　　这一回他等了很久，久到郑元在柳树后头腿都站麻了。终于浮漂又动了，郑陵这回学乖了，没急着提竿，等鱼咬实了才用力一扯，钓竿弯成一张弓。

　　侍从这次看准了，一把攥住鱼线把鱼提了上来。那鲫鱼比方才那条还大些，在草地上蹦跶。郑陵蹲在旁边拍手，笑得露出嘴里几颗小米牙。

　　郑元在柳树后头也笑了。他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柳叶，打算走过去夸他两句。

　　刚迈出两步，对面甬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郑元抬眼一看，脚步停了。

　　皇帝来了。身后跟着崔武和两个黄门，常服简行，显然是散心路过。郑陵也看见了父皇，小人儿愣了一下，然后撒腿便跑过去，跑到皇帝跟前仰着脑袋，一把抱住了父皇的腿。

　　皇帝低头看了看脚边这个小东西，弯腰把他抱了起来，举高了又放下，逗得郑陵咯咯直笑。皇帝问他在干什么，郑陵叽叽咕咕地比划半天，“鱼……鱼”。

　　皇帝往草地上的小桶看了一眼，说了句“不错”，然后抱着郑陵往水边走，说要看看他钓的鱼长什么样。

　　郑元站在柳树底下，迈出去的那两步又退了回来。他看着父皇抱着郑陵走到水边，崔武弓着腰在旁陪笑，郑陵的小手揪着父皇的衣襟，磕磕巴巴地说着几个简单的词，皇帝低头耐心听着，脸上露出郑元很久没见过的神色——松快，不设防，像普通人家的父亲和自己的孩子。

　　郑元看了片刻，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也没回头。走到池苑尽头时，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最近批了太多的文书，指节上磨出了薄茧。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色，日头已经偏到飞檐后头去了，天边泛着橘黄色的光。

　　然后他站起来，往椒房殿的方向去了。

　　王皇后正在殿中和女御长核对后宫账册，见他进来，问了句“吃过了没有”。郑元说吃过了。王皇后又问他今日忙不忙，他说不忙。然后他便在母亲对面坐下，坐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母后，还记得小调吗？”

　　王皇后手一顿，看了他一眼。女御长识趣地退下了。

　　“什么小调？”

　　“小时候哄我睡觉唱的那个。楚地的那个，调子转来转去的，可以唱唱嘛？”

　　王皇后把手里的账册放下，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话。

　　郑元没笑，就那么坐着，一脸认真。

　　她无奈地笑着看眼前的孩子，“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尽管如此，她还是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起来。楚地的调子，唱的什么词郑元也听不太懂，大约是采莲、行舟之类的事。他也跟着哼唱了起来。

　　郑元歪在席上，闭着眼哼唱着，一条腿还晃荡着。好像回到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