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28、长公主郑钰 长公主

　　长公主郑钰这辈子见过太多事。

　　她是先帝的女儿，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小时候母亲死得早，父皇忙着跟北狄打仗，宫里管他们兄妹的只有一个老仆从，耳朵背，眼睛花，蒸饼蒸得半生不熟便端上来。她和哥哥就着凉水啃那半生不熟的饼，啃完缩在一张榻上睡，冬天被子薄，两个人靠在一处取暖，像一窝里两只没长毛的幼兽。

　　后来哥哥当了皇帝，她封了长公主，搬进公主府，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完的绫罗。可她夜里偶尔还会梦见那半生不熟的饼，醒来嘴里一股寡淡的酸味。

　　她见过父皇那一代的朝堂。小时候她不懂，只知道宫里的女人来了又走，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她问哥哥那些漂亮姐姐去哪儿了，哥哥说他也不知道。

　　等她长大些，懂事了，才知道那些“不见了”的女人去了哪里——有的死在冷宫里，有的被赐了白绫，有的连尸首都没人收，善终者少之又少。

　　她还见过父皇的丞相被拖到东市腰斩，见过父皇的兄弟被削了爵位流放，见过一封诏书递出去，第二天一座侯府便空了。那时候她骇然过，夜里做噩梦，梦见那些被拖走的叔叔伯伯。

　　再后来，她习惯了。习惯了便不再骇然了。这宫里死人比草还快，春天长出来，夏天就割干净了。她学会了不看，不听，不想。反正那些人和她没什么干系。

　　可有些事和她有干系。

　　比如她的侄儿们。也是不省油的。

　　她看着郑元从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长成少年，又长成如今这个沉稳的太子。她还看着皇帝哥哥从一个会和她挤一张榻的男孩，变成一个坐在御座上的铁面君王。

　　这也正常，上一辈也是这样过来的。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看着他们在一个殿里一板一眼地议事，一个问一个答，公事公办得像两个衙门的属官。以她的经验来看，大概早晚要出幺蛾子。

　　希望她也能像从前的迟阳公主一样有本事自保。

　　子嗣相争。她见过，不止一次。父皇那一代她见过，哥哥这一代也见过。皇位只有一个，孩子却不止一个，你坐上去，别人便只能站着，站着的人不甘心，坐着的人不安心，早晚要动刀子。这是老问题了，改不了的。

　　所以她得下注。早些下，比被动接受好。

　　赵氏是她引荐入宫的。那丫头生得好，眉眼间有些像王皇后年轻的时候，又比王皇后多几分柔顺，哥哥会喜欢的。

　　她算得没错，哥哥果然喜欢，赵氏封了夫人，赵家鸡犬升天。可她没算到赵氏命薄，生了孩子便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便去了。赵氏那步棋，算是废了。她弟弟赵安那个人又上不了台面，一束白绫给他吓得直接称病不朝，后来直接辞官宅居。不堪大用啊。她把赵家弃了。

　　可那天她入宫看望哥哥，却在猗兰殿旁边的廊下撞见了一个小东西。

　　那孩子被乳母抱在怀里晒太阳，穿着一件新衣，手里攥着半块白饼，啃得满脸都是渣。乳母见长公主来了，忙抱着孩子行礼，孩子也不认生，仰着脑袋看她，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嘴角还沾着饼渣。她伸手替他揩了揩嘴角，他咯咯笑起来，伸手要抓她头发上的珠钗。

　　赵氏的儿子。郑陵。哥哥的小儿子。她差点忘了这孩子。赵氏死后，哥哥把郑陵交给了宫里资历最深的乳母照看，住在猗兰殿旁边一座偏殿里。当然，这个乳母不眼花不耳聋。

　　这孩子逢年过节也能见着自己父亲一面。他没有像从前宫里其他孩子一样因为没了娘就被遗忘，新衣裳新玩具倒是多得很。这点郑钰有些羡慕了，当今陛下没了娘都是被穷养大的。

　　她看着郑陵的脸，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郑元的时候。郑元那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这样黑亮亮的眼睛，也是这样伸手抓她的头发。后来郑元长大了，当了太子，跟哥哥越来越像，也越来越不像。

　　郑元别看待人宽厚，从小就是认死理，太直，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而郑陵——这孩子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像一张白纸，画什么便是什么。

　　她把那根被弗陵抓歪的珠钗扶正，对乳母笑了笑，说这孩子长得精神。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回到公主府之后，她在堂上沉思了许久。

　　郑元在朝堂上跟哥哥一板一眼地顶，虽然如今也会折中了，但和哥哥的关系也大不如前。
　　方怀温那个两朝都没熬倒的老人，她更是看不透，老狐狸一个，精得很，当年哥哥上位也是靠了他一把的。
　　王阙子缩在椒房殿里不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哥哥冷落也一声不吭。

　　经历了临阳王这一闹，郑钰也有点担心了，暗地里打听了打听长安以外的地方。

　　燕地这几年发展意外的好，冷寒之地，和富足的地方相比虽然差了点，但也是意料之外了。

　　燕王是谁，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个燕王郑裴，是那个当年因为失宠而动了歪心思，事发被逐出宫的美人的儿子。

　　得知此事的长公主郑钰还有些意外，他竟然还活着。当年她以为不过又是一桩惨案，这孩子的母亲是个罪人，又得罪了不少人，这孩子也铁定无法在这个宫城里活到长大。

　　这个孩子不简单。

　　这个郑裴在他母妃还没失宠的时候很跋扈，郑钰甚至觉得他有点被宠废了。她当年听宫里人提过一次，骨子里大概也有他母妃的那股倔劲儿。他母妃当年是怎么被送出去的，这宫里除了皇帝没人比她更清楚。

　　美人买通一个小黄门想要得到皇帝的行踪，结果恰逢出行当天皇帝遇刺差点出事，她买通黄门这件事也自然被查到了，黄门被杖毙，这个美人也被废逐出宫。

　　一个罪人的儿子养在宫里，没有倚仗，大概要处处受人冷眼，郑裴小时候挨的欺负绝对够多了。

　　这样长大的孩子，一旦得了势，不会手软的。

　　所以，她得留个后手。

　　这后手，她自然想到了郑陵。

　　可郑陵太小，乳母照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得给这孩子找个人养。位份不能太高，高了惹眼；也不能太低，低了护不住孩子。

　　她想到了一个人，刘婕妤。刘氏入宫也有七八年了，早年得宠过一阵，后来便淡了，没儿没女，位份还可以，性子有些软，可脑子好使，会看眼色，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跟刘婕妤从前有些交情，逢年过节互送些针线吃食，不多，但也没断。

　　她本打算找个机会跟哥哥提一提。结果没等她开口，朝堂上便有人先递了话。

　　说的是方怀温。那日朝会散后，哥哥留了几个内朝大臣说话，方怀温也在。他先说起各宫用度裁剪的事，又说起宗室子嗣教养，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扯到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猗兰殿旁的小皇子年岁渐长，乳母照看终究粗疏，不如择一位有资历的妃嫔代为抚养，也是陛下恩泽。

　　哥哥当时没表态，只说了句“再议”。可没过几日，皇后那边就有了安排：郑陵交由刘婕妤抚养。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喝茶，差点笑出声来。方怀温这个老东西，算盘打得比她快。可不管是谁递的梯子，她只管顺着往上爬。刘婕妤跟她交好，郑陵养在刘氏名下，她便够得着。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让哥哥多看看这孩子。

　　五月里她做东，请哥哥来公主府宴饮。席面备得精细，酒是蜀郡贡来的郫筒酒，菜是厨下新学的炙鹿肉和鲜鱼脍，席间还有丝竹助兴。她请了个人来作陪——府上一个叫亥的门客，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白净，言谈举止有度，不卑不亢，却句句挠到痒处。

　　哥哥喝到第三盏酒时说起临阳王的事，亥接话说临阳王不知天高地厚，若不及时收拾，日后藩王人人效仿，朝廷的体面何在。这话说得既顺着哥哥的心思，又不至于太过露骨。哥哥又说起方怀温，亥说方丞相是两朝老臣，办事持重，虽有时太慢了些，到底稳当。

　　哥哥拊掌笑道：“知朕者，舍君其谁？”

　　郑钰坐在一旁，温和地笑着，端着酒盏，慢慢抿了一口。等她送走哥哥，亥退回席后恭恭敬敬地站着。她看了他一眼，让人把剩下的酒菜端下去赏他。

　　亥谢了恩，退出院落。郑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忽然觉得这盘棋还能继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