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27、平叛归乡 夏至那

　　夏至那天，郑元在太子宫后头的偏院里吃蜜瓜。

　　说是偏院，其实就是书房后头一小块空地，墙根底下种了两棵石榴树，枝叶耷拉着，遮出巴掌大一片阴凉。郑元搬了张矮榻搁在树底下，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素色单衣，脚上趿着布履，怀里抱了半只冰镇蜜瓜，拿铜勺挖着吃。蜜瓜是尚食署送来的，西域品种，瓜瓤橘红，甜得发腻，在冰窖里镇了一整夜，勺子剜下去还带着冰碴子。

　　他吃得正惬意，听见前头书房里新来的书吏小陈在跟人抬杠。

　　小陈今年十七，是郦商平从廷尉署带过来的，说是帮着抄抄写写。这小子字写得不错，嘴巴也利索，就是管不住。今儿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跟老孙争了起来，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老孙你这就不对了，我说的是‘牲口’的‘牲’，你非说是‘生口’，这两个词能一样吗？”

　　老孙慢悠悠地回他：“简牍上写的分明是‘生口’，你照着抄就是了，管它什么意思。”

　　“那不行，万一上头问起来，说东宫抄的文书错字连篇，算谁的？”

　　“算你的呗，你抄的。”

　　小陈噎了一下，又嚷起来：“我抄的怎么啦？我抄的也是你校的！你校错了算你的！”

　　郑元在树底下听得直乐，又挖了一勺蜜瓜，一个没注意，蜜瓜脱手，他下意识拿手去接，弄得满手黏糊糊的。

　　“啧，一群人跟三岁小孩有什么区别，该让张恽整顿一下了。”小元不爽，小元变脸。

　　就在这时，张恽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了。

　　那步子依旧很快，郑元一听就知道是他。他把蜜瓜往矮榻上一搁，还没来得及起身，张恽已经冲进了偏院，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殿下！临阳王反了！”

　　郑元的手顿了一下，搁在矮榻边上的铜勺当啷一声滚到了地上。

　　“一万精兵，从临阳起事，旗号打的是‘清君侧’。”张恽喘着粗气，衣领都汗湿透了，“未央宫刚传来的消息，陛下召内朝大臣即刻入宫议事。”

　　郑元站起来，把黏糊糊的手在单衣上蹭了两下，大步往书房走。小陈和老孙还在那儿拌嘴，看见太子忽然黑着脸走进来，小陈手里攥着的竹简差点掉地上。

　　“更衣。”郑元说，“入宫。”

　　等郑元换好朝服赶到未央宫时，宣室殿偏殿里已经挤满了人。

　　殿中搁了四只大冰鉴，里头镇着冰块，宫人不停地拿扇子扇，把凉气往人身上赶。可今日热得实在邪乎，日头毒辣辣地晒在殿顶上，殿内人又多，那点凉气根本不够分的。文臣们一个个脸上油光发亮，太尉的巾帻歪了都没工夫扶正，大司农的朝服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武将们更惨了，满头大汗，感觉内里的衣服汗湿得能拧出水了，甲胄在身闷得一身汗味却也没吭声。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像要下雨。郑元注意到父皇面前的茶盏一口都没动，旁边的冰鉴里搁着帕子，皇帝也一直没拿来擦汗。他盯着案上的舆图，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

　　有人主张立刻调北军南下平叛，有人担心北军一动边防空虚，有人提议先派人去临阳招安，有人骂招安个屁。热浪一阵一阵地往殿里灌，话越说越急，声音越说越大，皇帝烦得一个拍案，镇住了所有人，叫他们一个一个说。

　　郑元站在队列前方，没有说话。他在看舆图。临阳离长安不算远，中间隔着两条河、三座山。临阳王若想直取长安，最快捷的路是沿官道西进，经洛阳、函谷关，从东面压过来。但他那一万精兵大多步卒，走不快，又带着辎重粮草，拖家带口的，至少得走半个月。

　　当晚，皇帝最终拍了板。

　　丞相方怀温的建议，调贺山驻军中的精锐三千人，不走官道，不从正面迎击，而是从临阳军后方迂回，直插其补给线，截断粮草，速战速决。不拖延战线，不给临阳王任何攻城略地、裹挟民心的机会。

　　“贺山。”皇帝抬头看了郑元一眼，“太子去办。”

　　郑元出列叩首：“儿臣领旨。”

　　贺山那边的主将是王志勇。圣旨送出去的时候，郑元亲自加了一封私信，只写了四个字——“速战，保重”。

　　临阳王的反叛，前后闹了不到五个月。

　　王志勇带着三千精骑从贺山出发，日夜兼程，第八日夜里便摸到了临阳军囤粮的地方。过程干脆利落——三千人分三路摸营，两路佯攻，一路直扑粮草辎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临阳王的大军还在前头等着跟朝廷的平叛大军正面决战，回头一看后路断了，军心当时就散了。

　　没过几天，临阳王被自己的部将一刀砍了脑袋，献给了王志勇。那一万精兵就地收编，整编之后归入北军，连建制都没乱。

　　消息传回长安那天，郑元正在博望苑里跟郦商平核对临阳府查抄的文书。张恽跑进来报信的时候，郑元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又过了小半月，王志勇终于踏上了长安城的土地。

　　他是来述职的，也是来就任的。皇帝把他从贺山调回了长安，算是正式入了京官序列。消息是王志勇进了城之后才在博望苑亲口告诉郑元的。

　　那天下午，王志勇穿着官服走进博望苑的书房，郑元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黑了，瘦了，脸上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了，眼角的细纹里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他进门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等郑元说了“免了”，才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那笑还是从前那样，只是眼里的东西沉了下来，不再像年少时那么直白往外冒了。

　　“殿下，臣回来了。”

　　郑元看着他，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

　　然后王志勇又说起临阳府查抄的事。说那些查抄出来的东西里有一批旧账册，是临阳王府几十年的粮草出入记录。其中有一笔，记的是多年前一批粮草入库，来源不明，数目对不上任何一次朝廷调拨。管账的人已经死在乱军里了，查不出所以然。

　　“那批粮草的数目，”王志勇顿了一下，“和贪墨案里消失的那九千石，对得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郑元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郦商平刚送来的临阳府查抄清单。他听完王志勇的话，放下笔，把清单合上，想了想。

　　“好。”他说，“知道了。”

　　然后他问王志勇：“晚饭吃了没有？”

　　王志勇一愣：“还没。”

　　“尚食署今日做鱼脍。”郑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一起。”

　　张恽站在门口，看着太子往书房外走，王志勇跟在后面。他识趣地没跟上去，二人很久没见面了，想必一定有很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