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26、临阳王 开春的

　　开春的时候，张恽养的一只鸟死了。

　　那是去年冬天他在廊下捡的，翅膀不知被什么咬断了，蜷在墙根下缩成一团。张恽把它捧回来，跟厨上讨了个破竹篓，铺了点干草，养在偏房角落里。也没指望它能活，可它硬是撑过了一冬，翅膀虽然还是耷拉着，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好，见人来了还会扑棱两下。

　　张恽每天上值前扔一把粟米进去，下值了再换一碟水，倒也成习惯了。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喂食，竹篓里静悄悄的，鸟已经死了。僵了，小小的，缩在干草堆里。张恽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竹篓提起来，连着鸟一块埋在院角那棵槐树下面。埋完拍了两下手，便去上值了。

　　开春后，太子已经重新上朝了。皇帝没有往深追究，冬装文书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朝堂上也没人再提。

　　那个叫王慎的老吏自请回乡，太子让张恽送了些银钱过去，老头没多说什么，收拾了铺盖便走了。走的那天清晨，博望苑门口冷冷清清的，张恽送他到了巷口，老头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说：

　　“张司马，往后殿下就托你多照看了。”

　　张恽点了点头，没说话。

　　在外人看来，东宫还是那个东宫，太子还是那个太子。朝也上了，政务也理了，博望苑里属官们进进出出，一切照旧。可张恽觉得，太子发呆的时间比以前长了。

　　有几次他进书房送文书，看见郑元坐在案前，案上摊着竹简，笔搁在笔山上，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叫一声“殿下”，他会应，应完又沉默下去。张恽说不好这是不是从去年那些事之后才有的，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反正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张恽他有点惆怅。自家太子最近蔫蔫的，他该怎么办，谁能来解惑，挺急的。

　　那天早朝回来，张恽跟着郑元进了书房。侍从端了茶具进来，放在案上就退了出去。

　　郑元没说话，自己提壶倒水。张恽就站在一旁，打算把上午的几份文书禀报一下，抬眼一看，那茶盏已经满了，水还在往里倒，从盏沿漫出来，淌过案面，一滴一滴往下掉。郑元没发觉。

　　张恽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殿下，水满了”，郑元却先开口了。

　　“今日朝堂上议了临阳王的事。”

　　张恽愣了一下。临阳王——皇帝的亲弟弟，太子的亲叔叔，封地在临阳，离长安不近也不远，是个不大不小的藩王。张恽知道这个人，听说前些日子被御史揭了，说他私自扩建猎场，占了几个村子的良田，闹得当地百姓怨声载道。

　　“陛下怎么说？”张恽问。

　　“下旨削两个县。”郑元说，放下茶壶，拿起一旁的布子去擦案上的水，一个眼神止住了张恽凑来要帮忙的手，“明面上是削封地，实际是敲打。朝堂上的人都看得出来。”

　　张恽没接话。削两个县，对藩王来说不伤筋动骨，但脸面是大大的丢了。

　　“削地旨意今天已经发了。”郑元看向他。张恽注意到，太子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是他这些日子很少见到的，“父皇这个亲弟弟，本宫的这个叔叔，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他的语气很平淡。那眼神直直地看过来，黑沉沉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渭河水。张恽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不，不是猛地跳了一下。是忽然沉了下去，一块儿悬在心中许久的石头突然落了地。

　　他想起去年秋天贪墨案刚结案那会儿，太子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后来没了，灰突突的，每天就是批文书、发呆。现在又回来了。

　　“臣去查查临阳王。”张恽自告奋勇，他绝不能辜负了太子。

　　“不急。”郑元话音一顿，“先看他下一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