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34、给赵夫人招魂——子不语怪力乱神 北狄远

　　北狄远遁后的第三年，西域的商道就重新通了。

　　骆驼商队从敦煌出发，过楼兰，经龟兹，一路向东，驮着玉石、香料、葡萄干和西域的良马，浩浩荡荡地进了玉门关。沿途关隘的守卒见了骆驼比见了亲爹还高兴——商队过境要交关税，关税进了国库，边关将士的冬装就有了着落。朝廷也乐得如此，北疆打了十几年仗，如今总算能靠商路回点血。

　　去年一年，光是玉门关的关税就抵了北军半年的粮饷。

　　几月前，西域某国遣了使团来朝。使团带了二十匹大宛马，三车和田玉，还有十几箱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使团的正使说，仰慕中原文明，想学些先进技术，比如打井、冶铁、织绸。皇帝对这些不冷不热，倒是使团随行的一个术士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术士姓安，生得高鼻深目，汉语说得磕磕绊绊，自称能行奇门异术。皇帝曾听李参讲起过西域的奇门异术，便问安术士会不会长生之法。安术士想了很久，委婉地说，长生之法他不会，但他能让陛下见一见已故之人。皇帝愣了一下，问怎么见。安术士说，隔着一层纱，焚香布阵，便能看见故人的影子。皇帝大失所望，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了。

　　前几日，崔武训斥一个小黄门，因为那小黄门把猗兰殿的旧物收进了库房，里头有几件赵夫人生前用过的妆奁。崔武骂他不长眼，说赵夫人的忌日快到了，这些东西该摆出来供着，收进库房成什么体统。

　　这话本是骂小黄门的，皇帝在一旁听见了，却沉默了很久。崔武骂完小黄门便退下了，根本没往皇帝脸上看，自然也没注意到皇帝的表情。

　　第二日，皇帝把安术士又叫了来。

　　安术士在猗兰殿偏殿里布了阵，焚了香，挂了一层素纱。皇帝坐在纱这边，安术士在纱那边念念有词，摇铃洒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纱上忽然影影绰绰地浮出一个轮廓来，身段窈窕，发髻微偏，像极了赵夫人从前站在窗下梳头的样子。

　　皇帝猛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那影子晃了晃，散了。

　　安术士说，陛下诚心不够，只能见这一面。皇帝没怪他，反而赏了他一百金，又命宫中善诗者作了几首悼亡诗。诗里写的什么“纱帷依稀见旧容”“香魂一缕隔前尘”之类的话，郑元是从自己属官嘴里听来的。

　　属官讲这事的时候眉飞色舞，说那影子如何如何像赵夫人，术士所施方术如何如何神奇，好像他也看到了一样。郑元只是听着。

　　回博望苑的路上，郑元一个人走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父皇越活越回去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大逆不道。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他立刻在心里检讨自己。父皇思念赵夫人，人之常情。赵夫人死得早，郑陵还小，父皇见个影子聊以自慰，也算不上什么大错。他不该这么想自己的父亲。

　　可检讨完了，那个念头还在。他没法骗自己。

　　从前的他会像那些老臣一样，恭恭敬敬地递一封奏疏，说陛下此举不妥，怪力乱神不可信。或者他不会递奏疏——他会在心里生闷气，气父皇不务正业，气自己管不了。

　　现在的他不这样了。现在的他想的是：别让母后知道这事。

　　母后要是听说了赵夫人隔纱显影的事，心里会怎么想？她跟父皇做了几十年夫妻，老了老了，看着父皇为另一个早已亡故的夫人装神弄鬼，心里能好受？郑元想到这里，脚步快了几分。他得想个法子，把这事赶紧了结。

　　第二日他便去见了父皇，说西域使团来朝也有些日子了，该学的技术学得差不多了，商道初通，不宜让使团久留，恐沿途郡县供亿过重。不如趁早遣还，以示朝廷怀远之意。皇帝正沉浸在思念赵夫人的伤感里，对使团的事本来就不怎么上心，听他这么一说便点了头。郑元当即命人安排车马，三日后使团便离了长安，往西去了。安术士也跟着走了。

　　送走使团那日，郑元站在城楼上看着驼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松了口气。

　　未央宫中，崔武正在值房里整理文书。一个小黄门进来，把赵夫人忌日的祭祀安排呈给他过目。崔武翻了翻，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让小黄门送去给尚食署。小黄门走后，他坐在案前，忽然想起那日自己训斥小黄门时皇帝的样子。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想，皇帝第二日便召了术士来见赵夫人，这里头怕是有些干系。

　　巫蛊案当初闹得那么大，太子查来查去也就查成那样。如今皇帝对赵夫人念念不忘，若是再有人提起巫蛊案——

　　崔武眯起眼睛。他没往下想，只是把案上的文书理了理，起身往值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