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3、辞别老师 昌沛十

　　昌沛十三年夏，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事，便是路过北狄边境的使者被北狄某部袭击，生死不明；另一件事，便是当今皇帝出宫巡幸途中遇到了先帝旧臣荀鋈，二人相谈甚欢，皇帝遂请其相随回宫。
　　至于这偶遇荀鋈为何算是大事，还得从这个人的经历说起。
　　说起荀鋈此人，不得不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荀鋈，才高八斗，发迹于地方，受人引荐，被先帝所赏识。他年纪轻轻就受到了先帝的器重，先后担任博士、光禄大夫，年纪之小、升迁之快，让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可谓是前途坦荡，一时风头无两。
　　可惜好景不长，他正值勃发之际却突遭变故，被贬偏远之地，后来不知为何就辞官归乡了。
　　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此泯灭于茫茫人海，再无激扬文字、挥斥方遒的机会。
　　如今的荀鋈，早就过了建功立业的年纪。按人们的话往难听点儿说，都已经大半截入土的人了，再有能耐又有什么用呢？年少种种，不过是过眼云烟，大风过后，徒留躯壳在这世上。
　　许是上天眷顾，谁成想皇帝巡幸各地，又正好念起昔日先帝旧臣的情分，让荀鋈再次拥有踏上庙堂的机会。
　　夏天，正是吃瓜的好季节。这日宫中，有专人送来当季蜜瓜。郑元差人给郑裴送了点，想着他一定得尝尝这上好的蜜瓜。
　　侍从前脚刚走，宦官就来找郑元了。父皇命他前往未央宫。
　　正值酷暑，烈阳高照，地面被炙烤得滚烫，甬道四周也没个阴凉处，郑元不得不疾步而行，以期少受些罪，奈何路上又遇到不少官员侍从行礼，他又不得不一一停顿。
　　待走至未央宫前殿，他已是满头大汗，一摸怀里才发现走得着急，忘了带手帕。这幅邋遢样子当然不能进去，他正欲抬手擦汗。
　　“殿下，臣有手帕。”一旁递来一块儿手帕。
　　他扭头看去，是跟随的宦官。
　　“新手帕，臣还未用过。”宦官和蔼地笑着，又将手帕递近了些。
　　“多谢了。”郑元接过手帕抹了把额前密密的汗珠。
　　入了前殿，他本以为父皇有要紧之事，却被告知父皇正在宣室与人攀谈。
　　侍从正欲去禀报，郑元马上拦住了他，“不急，本宫在这里等着。”
　　不多时，皇帝与一个老者攀谈着缓步走入前殿。
　　他并未细看，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抬头，看向一旁的老者，“这位老先生是......”
　　皇帝看向一旁的老者，介绍道：
　　“哦，这是前雍坊郡守荀鋈，先帝臣子。”
　　他就是荀鋈！郑元曾听太傅说起过他一同乡年少有为，备受先帝器重，可惜后来辞官归乡了，此人正是荀鋈。
　　雍坊？那地方不是极南之地吗？听闻那里瘴气极重，老先生怎么会被外放到那里去，郑元不解。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老者语出行礼，郑元方才回神，语气欣喜，“原来您就是荀鋈，久仰大名。”
　　荀鋈只是淡淡地笑，“太子殿下过誉了。”
　　皇帝一脸不以为然，对郑元道：
　　“哎，荀大人还是谦虚了，几日的请教下来，让朕觉得荀大人才情仍旧了得啊。”
　　就这样攀谈了一会儿，荀鋈告辞离去。
　　“父皇找儿臣是为了北狄劫掠我朝使者一事吗？儿臣听闻......”
　　“非也，那事儿朕早叫人去查探了。”皇帝打断他的话，“此次巡幸各地，朕听闻东海一域有蓬莱仙迹，月末朕要启程前往东海沿岸一趟，宫中诸事就暂且交给你来办吧。”
　　“儿臣遵旨。”
　　皇帝晚年常常四处游幸，不但为了考察各地，更是为了求得长生之药。每每巡幸天下，他就会将事务交给自己的太子郑元处理。
　　皇帝一向信任郑元，他性子敦厚，却也因此让人放心，再加上历练得多，事情大多处理得妥当。
　　临走，郑元犹豫着，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父皇......您要重新任用荀大人吗？”
　　他看着皇帝，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担忧。
　　金碧辉煌的殿堂里，雕梁画栋，大气恢弘，几根好若能擎天的巨柱矗立在四周。庞然大物立于此处，二人站在一旁，更显得殿内空旷孤寂。
　　“不能让明珠蒙尘，太子是这样想的，对否？”
　　郑元闻言一愣，只见皇帝看向大殿外，似乎思索着什么。
　　回程路上，日影西斜，天气也没那么燥热了，还时有微风拂面，让人神清气爽。
　　回了太子宫，郑元远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二弟？”
　　待两人落座。
　　“皇兄常给予我帮助，连衣食都接济我，我岂能不亲自来感谢皇兄。”
　　“宫中除我只有你年纪稍长，长身体的年纪嘛，日常所用多些也是应该的。”郑元嘴上说着，心中却想起其他事，父皇母后也日渐年长了，他身为太子却仍有不少欠缺之处，路还很长，可他日后该如何担起大任？
　　“听说荀鋈大人来了都城？”
　　“正是。”郑元看向他，“怎么？你也听说过他？”
　　说起这个郑裴可就来精神了，立刻接话：
　　“知道，荀大人博古通今，涉猎甚广。听闻他曾与诸多博士论辩各术之长，苦辩半日，最后以一己之力将其他人辩驳得哑口无言，毫无还口之力......”
　　经他一描述倒更像是：旬鋈经历了一场酣战，单枪匹马应战，而后横扫千军。
　　“你可喜儒术？”郑元终于插进去一嘴。
　　郑裴停顿下来，眼里带着尚未褪去的点点星火，“儒术？自然......荀鋈也推崇儒术。”
　　“好啊，不愧是吾弟，”郑元说着转为笑，“有方向！”
　　半晌，二人又聊到了吃食上。
　　“皇兄送来的蜜瓜甚是好吃。”
　　“我这里还有一些，不如......”
　　隔天，二人都莫名异常“默契”地卧床称病，症状皆为肚子疼痛难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昨日一时贪嘴惹的祸。
　　后来，皇帝欲将荀鋈留下任职，可荀鋈却以年岁已高，不堪大任而回绝了。
　　说来也奇怪呵，半生壮志难酬，一朝有了重回庙堂的机会，却又干脆利落地放手了，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荀鋈离都那日，郑元与郑裴一同前往送行。
　　城门外，城墙投下的高大阴影将郑元与郑裴二人包裹住，荀鋈站在几步外，垂手而立，不远处停着他的马车。
　　荀鋈道：
　　“没想到能让二位殿下亲自相送，老朽实在是感激不尽。”
　　郑元神色肃然，对眼前须发皆白的老人道：
　　“路途遥远，老先生一定多加小心，保重身体。”
　　荀鋈点点头，“那老朽就此别过二位殿下了。”说着作了几揖。
　　荀鋈眼见着就要转身上马，郑裴突然出声了，“荀大人。”
　　荀鋈应声回身。郑裴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您还会回来吗？”
　　刺眼的太阳光里，荀鋈看向他们，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在他浑浊的目光里，映射着两个年轻小家伙的身影。
　　他突然笑起来，笑着摇头，“二殿下，老朽已经不是再待在这里的年纪啦，无法尽心尽力，占着位置还浪费着天下的钱粮，于心不安啊。”他捋了捋胡须，“来路颠簸，老朽这把老骨头就算了，回去教教私塾，也算是尽绵薄之力。”他说着，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抬起手臂拉起缰绳。
　　随着一声鞭响，马匹跑动起来，车轮滚动起来。
　　马车缓缓驶出墙荫，进入太阳地儿，渐行渐远，直至没了踪影，只留下飞扬的尘土，逐渐销匿在刺眼的土地上。
　　“既已南去，何故北来……”
　　年轻的荀鋈曾有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却因他人嫉妒而遭受排挤，乃至不得不离开。
　　在偌大的皇宫中得以立足，谁人不是有过人的本事，谁人又不是人中翘楚，他们欣然接受别人投来的艳羡目光，享受着有别于普通人的殊荣。可偌大的皇宫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人。
　　晚年的荀鋈做了个决定，他放弃了追求半生的目标，或者说，他已经有了新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