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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太子的一天 入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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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迟迟未落,天却冷得愈发紧了。
郑元坐在书房的案前批阅东宫属官呈上来的日常文书,面前摊着一份常平仓归档的复核清单。廊下的炭盆烧得正旺,竹帘垂下来,将书房隔成内外两间。帘外是属官们上值前暂歇的茶室,沸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间或夹杂几句压低了声的闲谈。郑元本无意去听,但竹帘毕竟不隔音,那些话便零零碎碎地飘了进来。
“听说了么?赵安府上那个被扔出去的家仆,竟又回来了。”说话的是新调来东宫不久的书吏小陈,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说是根本没得时疫,不过吃坏了肚子。赵安如今闭门不出,府里的事全交给管家,那管家心软,又把人收了回去。”
“这算什么。”接话的是另一个年轻属官老孙,语气里颇有些不以为意,“前日赵安府隔壁的宅子被人买下来了,买主是个外郡来的粮商,出手阔绰得很。有人看见那粮商的手下半夜抬箱子进府,沉甸甸的,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粮商?这时候买宅子?”小陈奇道,“长安粮价刚涨了一轮,都说要过个紧冬,谁这么有钱?”
“谁知道呢。有人说根本不是粮商,是燕地那边来的——”
话说到这儿,忽然断了。郑元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声响不轻不重,节奏沉稳。帘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张恽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让茶室里的空气都为之一紧:“都散了,上值。”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茶室里安静下来。郑元搁下笔,端起案头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发苦。他没有抬头,心里却把方才那些闲话过了一遍。赵安闭门不出,家仆去而复返,隔壁新搬来阔绰的粮商,长安粮价刚涨了一轮,燕地来的人。不过他没有深想。属官们闲聊的八卦十件里有八件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
张恽掀帘进来,行了礼。他肩膀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走快了还隐隐作痛。郑元示意他坐,把那份常平仓的复核清单推到一边,问了句:“韩穆那边安置得如何了?”
张恽在席上坐下,回道:“韩校尉一家已在城南安顿下来,宅子不大,够住。他让我替他多谢殿下——上回他家小儿子入冬后咳了半个多月不见好,殿下请太医署的徐太医去瞧了一回,开了几剂药,如今已不咳了。韩校尉说,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郑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韩穆初入长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安置住处、照看家眷,这些事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于韩穆却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王子青的旧部散布各处,他能做的便是这些人回长安时不让他们觉得无人可倚。
他把那份复核清单重新拉回面前,提笔蘸墨,继续批阅。张恽也翻开自己的文书,书房中一时只剩下笔锋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和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响。
“殿下,”张恽忽然想起什么,“郦廷尉史说上回那枚铜符,他查到些眉目了。”
郑元停笔,抬起头。
“铜锡配比与寻常官牌不同,郦廷尉史调阅了少府的旧档,发现这种配比是二十年前上郡方家的定制——方家便是太后母家。”
郑元握着笔的手微微一停。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恽,等他继续往下说。张恽继续道:“方家自太后崩后便渐渐淡出了朝堂,族中子弟大多回了上郡老家,朝中已没什么人了。但那批铜符当年铸了多少、发给哪些人,少府的档案已残缺不全,查不到完整记录。”
郑元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方家。太后。上郡。铜符上的铭文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那道在月光下如蛰伏之蛇的暗纹,如今似乎又多了一层意味——那不是寻常的官符,而是二十年前外戚的旧物。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说了句:“让郦商平继续查,不必声张。”张恽应了。
午后,郑元去了一趟尚书台。
尚书台设在未央宫西南角的一处偏殿里,离宣室殿不远,是朝廷日常政务的中转之地。各地郡县呈上来的文书先到这里,由尚书郎们分类誊抄后再分送各署,皇帝的诏令也在此起草、用玺、存档。殿中一排排水架直抵房梁,架上堆满了竹简和帛卷,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竹木防蛀药的气味。尚书郎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偶尔有人抱着一摞竹简撞到门框,低声骂一句,又继续赶路。
郑元来调陇西郡的秋粮存档,属官已替他找出卷宗,他在廊下翻看了片刻,确认数目无误,便合上卷宗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时,看见一个人正从对面的值房中走出来。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步伐不快,却极稳。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深灰色的絮袍,袖口微微磨损,露出里头的绒絮。若不是郑元认得那张脸,很难将这个老者与当朝丞相联系在一起。
“方丞相。”郑元微微颔首。
方怀温停住脚步,朝郑元拱手行了一礼。“太子殿下。”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淡然。
郑元走上前去,手中还拿着那卷陇西的卷宗。“丞相也在尚书台办事?”
“查一份旧档。”方怀温的目光落在郑元手中的卷宗上,又移开,“陇西郡,丰年多,歉年少。殿下若有余裕,不妨顺道调阅陇西近五年的秋粮记录。今年多了两成,可前年是大旱,前年之前又是大疫。丰歉相抵,百姓手中未必有余粮。”
郑元看了他一眼。这番话看似闲聊,却透着一个老臣对郡县实情的熟稔。方怀温任丞相已有数年,平日做事严谨,朝堂上争论再激烈,他既不附和,也不反驳。他经手的政务从不张扬,却也很少出纰漏。
“丞相说得是。”郑元道,“本宫回去便调阅。”
方怀温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天冷得早,今冬怕是要下大雪,尚方署今年的炭比往年少了两成,尚书台的廊柱该修缮了。方怀温说话时不急不缓,每一句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却又不刻意。
临别时,方怀温朝郑元拱了拱手,说了句“殿下慢走”,便转身回了值房。他的背影佝偻着,灰色的絮袍在尚书台昏暗的廊道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第二日,郑元照例听太傅授课。
太傅姓公孙,年近古稀,是当世治《春秋》的大家。郑元自幼随他修习儒术,从《公羊传》读到《左氏春秋》,从三代之治论到汉家制度。公孙太傅讲学不疾不徐,每一条经义都能旁征博引。
郑元今日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思索着什么。
课程过半,公孙太傅正讲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一章,郑元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太傅,本朝太学,是什么时候设立的?”
公孙太傅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略一思索:“太学立于先帝时,置五经博士,设弟子员五十人。陛下即位后扩至三百人,分十三曹治事。不过这些年十三曹的职能多有重叠,有些曹已名存实亡——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郑元又问:
“十三曹之中,负责整理郡县户籍与税赋记录的,是哪一曹?”
“户曹与仓曹共管。户曹掌户籍民数,仓曹掌粮谷财货。不过——”公孙太傅顿了顿,“先帝年间曾设过一个‘计曹’,专司郡县上计文书的核查,后来并入了仓曹。殿下问这个,是朝中有什么需要么?”
郑元没有回答,只是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计曹。并入仓曹。他搁下笔,谢过太傅,将竹简卷起来,放在案角。
公孙太傅继续授课,声音朗朗。郑元端坐听讲,面容沉静,貌似在专心致志地听太傅讲解下一章。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窗外——那里是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宫墙和飞檐,再往外,是冬日苍茫的天际线。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那枚刻着方家铭文的铜符,舅舅当年查不动的案子,被并入仓曹的计曹——这些散落的碎片,似乎正在他脑海中缓慢地拼接。
还差几块。但隐约的轮廓,已经可以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