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21、等他们筋疲力尽 傍晚时

　　傍晚时分。
　　郑元正在书房中与郦商平核对陇西秋粮的最后一批数目，侍从进来禀报，说贺山军营有信至。竹筒呈上来，封蜡完好，筒身上刻着一道细细的划痕。郑元认出那是王志勇的标记，挥手让郦商平先退下，独自拆了封。
　　帛书展开，王志勇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郑元看着字迹，眉眼舒展开，嘴也挑起来。
　　“臣在贺山闻长安事，心中不安。贪墨一案牵连甚广，殿下独力支撑，臣远在边塞不能分忧，愧甚。朝中安否？殿下安否？若有需要，臣即刻修书请调回京。切切。”
　　郑元将帛书反复看了两遍，注意到其中一句——“臣闻长安事，是燕王殿下遣使传信”。郑裴告诉他的。郑裴专门派人快马加鞭赶到贺山，把长安贪墨案的始末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王志勇，表示对兄长的关心。郑元读到这一句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郑裴不直接写信给他，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先派人去贺山告诉王志勇，再让王志勇写信来问他安好。这弯子绕得未免太大了些。若当真关心，直接写封信来便是，何必如此周折？
　　他搁下帛书，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不过这感觉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迫切的念头压了下去。眼前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没有余裕去琢磨这些事。他铺开一方新帛，给王志勇写了回信。
　　“朝中已安，案已结。毋念。贺山苦寒，善自珍重。不可为私情擅离驻地。”
　　写完后他将帛书封入竹筒，交给侍从安排加急发出，又回到案前继续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理不完的数目字。
　　蓟城，燕王府。
　　几名核心属官围坐在书房案前。案上摊着长安发来的最新密报——赵安已闭门不出，长公主称病谢客，贪墨案涉案官吏的判决文书已下发各郡。一份份文书传阅完毕，有人感慨赵安被推出来搅长安那潭水，搅是搅了一下，可惜没溅起几朵浪花就废了；有人接话说该废，本就只是个探路的石子，真指望一个暴发户掀翻东宫，那也是想多了。又有人提到长公主——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长公主，素服进宫，跪地请罪，几句话便把整件事压了下去，又回府用一束白绫吓得赵安至今不敢出门，雷霆手段，干净利落，不愧是当年在先帝面前都能说上话的人。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的侍从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一个年轻的属官忽然插嘴，问殿下是否打算借此机会与长公主接触。长史摇了摇头：长公主这次出手是为自保，不是为站队，这个时候靠近她反倒让她警惕，不如保持距离，她越觉得殿下对她没有威胁，日后越有可能合作。
　　“殿下，”另一个幕僚将一份公文推到郑裴面前，“这是今日从长安送来的例行政务文书，燕地例行秋防军报中夹了一卷不起眼的竹简，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记了一件事。”
　　郑裴接过竹简，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写的是某月某日，城门记录显示太子黄昏时分在司马门会晤一韩姓校尉，该校尉次日凌晨方从北门归城。
　　韩姓校尉。王子青的旧部，新近奉调回京。
　　郑裴看完，将竹简放到一边。他知道这是谁放进来的。那批公文是黄门署发往燕地的例行政务文书，能在其中夹带私信的人，只有掌管文书进出的人——崔武。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往燕地递消息了。当年庆功宴那夜，往他寝殿窗缝里塞帛书的人，便是崔武的徒弟。
　　一旁的幕僚拿起那卷竹简看了一遍，若有所思：“殿下，崔公公这是……站到咱们这边了？”
　　长史接过竹简看了一眼，便放下了。他开口时声音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他不是站队。他只是多备了一条路。”
　　郑裴看了他一眼。长史继续说下去：“他在殿下这里押一份，在长公主那里大约也押了一份，在陛下跟前更是从不出错。哪边赢了，他都有退路；哪边输了，他都能撇清。这不是效忠，这是买卖。”
　　幕僚们沉默了片刻。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郑裴没有答话，算是默认。崔武的事不必深究——一个两面下注的人，不值得信任，却也暂时不需要动。
　　“我们与东宫的进度，只差几日。”他说。
　　属官们安静下来。长史微微眯起眼。郑裴的目光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短暂停留了一下，转过身来，面色平静。
　　“贪墨案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人。那张网，王子青当年碰过，现在太子又碰了。能让他们都碰得灰头土脸的，不会只是几个贪官污吏。长安不止我们在筹划。还有别人。”
　　他停了停，又道：
　　“既然还有人没浮出来，我们便不急。先等一阵。先看他们干什么，等双方斗累了再说。”
　　军师点了点头：“那赵安那边那条家仆的线？”
　　“留着。不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