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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雷霆雨露 赵安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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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发难的那一刻,满朝文武都没有准备。
那日是寻常的朝会。卯时刚过,宣室殿中群臣分列,笏板森森。皇帝端坐御座之上。谒者按例唱报各郡奏事,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模样。郑元站在队列前方,垂手肃立,正想着昨日陇西郡报上来的秋粮入库数目与郦商平的常平仓归档数据有一处对不上,散了朝要派人去核实。
然后赵安出列了。
赵安这个人,郑元是知道的。赵夫人的亲弟弟,靠着姐姐的恩宠从一介乡野子弟摇身变成郎中,在长安城中高调张扬了两年。赵夫人死后,赵家失了倚仗,赵安也安分了一阵子。郑元以为他就此消停了,便没有在他身上多费心思。此时赵安举着笏板,从文官队列的后排走上前来,脚步有些急促,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走到殿中央,伏地叩首,再抬头时,脸上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臣赵安,有本启奏。”
皇帝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
赵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殿中回荡开来:“臣要弹劾廷尉署廷尉史郦商平,滥用职权,将揭发巫蛊一案的义士杜延年判刑流放。巫蛊案事关后宫安危,事关赵夫人死因,岂能草草了结?杜延年不过是一腔热血,想要查明真相,却落得如此下场。臣斗胆直言——贪墨案的查办,怕是另有隐情。”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有人回头看赵安,有人转头看太子,有人低头与旁边的同僚交换眼神。郑元看见站在前头的几个老臣皱起了眉头——赵安这番话说得含糊,却句句都在影射。什么叫“另有隐情”?分明是在暗指太子借贪墨案之名铲除异己,顺便把巫蛊案翻出来搅浑水。
更麻烦的是,他搬出了赵夫人。
赵夫人死了不过数月,皇帝对她的哀思尚未散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赵安口口声声说赵夫人死得冤枉——皇帝能说什么?斥责他?那是赵夫人的亲弟弟,在替姐姐喊冤。不斥责?那便等于默许了他的话,让太子的公正形象蒙上一层阴影。
郑元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涌了起来。赵安不会自己想到这一手。这番话一定是有人教他的。每一句都在打太子的要害,既绕开了贪墨案已经查实的铁证,又把话题引向了查不清、说不明、却最能挑动皇帝情绪的方向。
“郦商平依法办案,”郑元开口道,声音不高不低,“杜延年伪造巫蛊证据,人证物证俱全,判流刑是廷尉署按律定谳,非郦商平一人所为。至于贪墨案,所有案卷皆由廷尉署存档,涉案官吏已签字画押。赵安,你若有证据,现在便可呈上。若无证据,此等言语便是在朝堂之上以风闻弹劾——按律,当反坐。”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几个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朝臣安静了下来。可赵安像是料到了这一手,伏在地上又磕了个头,声音比方才更响:“臣没有证据。臣若有证据,何必在殿上恳求陛下重查?正因没有证据,才求陛下主持公道!臣的阿姊死得不明不白,臣只想讨一个说法。难道太子殿下连这个都不允吗?”
这便是耍无赖了。
不拿证据,只拿“死去的姐姐”说事。郑元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跟一个搬出死人的人争辩,赢得再多也是输。
皇帝的面色沉了沉,开了口:
“巫蛊案已结,贪墨案也已结。赵安,你若没有新的证据,此后再议便是。”这句话既没有斥责赵安,也没有肯定太子,只是一句“此后再议”,把水又搅浑了一层。
散朝后,郑元大步走出宣室殿。属官张恽迎上来,低声说了句“赵安背后有人”,郑元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让张恽先把备好的折子递上去,先把人稳住。那份折子是前几日便拟好的,参的是赵安在赵夫人生前多次收受商贾贿赂、为走私盐铁开后门。他本打算过几日找个合适的时机递上去,眼下看来不能再等了。
朝堂上那一番话虽然没有实质杀伤力,但流言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会自己长腿。
当夜发生的事情,比朝堂上的交锋更凶险。
郦商平从廷尉署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他这些日子都在加班整理归档,每日最后一个离开。两个东宫侍卫按例跟在他身后,从廷尉署大门走出去,不过百余步。就在这百余步中,七八个人从暗处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个穿郎官服制的人,面色阴沉,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郦商平认得这张脸——此人姓王,是赵安府上的常客,曾因常平仓的账目问题被郦商平传唤过一次。
“郦廷尉史,有人举发你办案期间私受贿赂,证据已呈交有司。请你随本官走一趟,接受讯问。”
郦商平站在原地,没有动。东宫侍卫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手按在刀柄上。烛光下,双方对峙着,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可有传唤文书?”东宫侍卫问。
王郎官没有说话,身后的随从已经逼了上来。他们不是来传唤的——没有文书,没有正式的拘捕令,甚至没有报备廷尉署。这些人就是想靠人多势众强行将人带走。只要郦商平被他们带走,关上一夜,明天便能传出“郦商平畏罪自杀”或“郦商平供出太子”的消息。到时候即便查出真相,舆论的脏水也早已泼出去了。
东宫侍卫拔刀。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对方的人也按住了兵器。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际,张恽带着人赶到了——十几个东宫卫士持戟而来,将王郎官一行人团团围住。张恽吊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里提着剑,大步走到王郎官面前。
“王郎官,你若想传唤东宫的人,明日拿了文书来太子宫,太子自会交人。今晚,人不能带走。”
他的人拦在郦商平身前,像一堵沉默的墙。王郎官看了看周围东宫卫士的数量,知道今晚是带不走人了,冷笑一声,带着人撤了。
消息传到郑元耳中时,他正在书房中与几个属官商议对策。听完张恽的禀报,他沉默了一会儿。赵安不值得怕,那个藏在最深处的人——教赵安在朝堂上说那番话的人,派人深夜抓捕郦商平的人——才是真正棘手。他仍不清楚那个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手法:不在明处发力,而是在暗处不断制造混乱,让太子疲于应付,太子越被动,他的机会越多。
郑元让张恽把郦商平暂时安置在太子宫,又派了四个侍卫加强守备。同时传话给城外的韩穆,让他这几日多留意赵安府上有什么人出入。
做完这些安排后,他坐在案前,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赵安只是一个开场,真正的后手,还在暗处等着。
然而第二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巳时刚过,宫门来报:平阳长公主穿素服入宫,在宣室殿外跪地请罪。
郑元闻讯赶到时,长公主已经跪在殿前的石板地上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深衣,未施脂粉,鬓边几缕白发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她没有哭,也没有高声喊冤,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妹妹在向弟弟认错。皇帝让她进殿说话,她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侍女连忙扶住。
殿中,长公主伏地叩首,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臣妹管束无方,致使赵安在朝堂上胡言乱语,惊扰圣听,冒犯太子。赵夫人已故,臣妹本想替她照看娘家,却不料赵安不知收敛,辜负了陛下的恩典。臣妹惭愧万分,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赵夫人。”
她说完,又叩了个头。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他是了解这个妹妹的——长公主从不轻易低头。年轻时她曾在先帝面前替皇帝挡过一次弹劾,事后只说了句“应该的”,便再未提过。如今她跪在这里,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替赵安求情。皇帝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赵安年少轻狂,长公主不必过于自责”。长公主叩首谢恩,又说了一句:“臣妹斗胆,求陛下看在与赵夫人旧情的份上,不与赵家计较。臣妹回府后,定会好好管束赵夫人的弟弟。”皇帝准了。长公主起身退出殿外,步履从容,面色沉静。
郑元站在殿外,与长公主打了个照面。长公主朝他微微颔首,说了句“太子殿下受惊了”,便带着侍女离去。她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笔直,像是这宫城中任何一位高贵而骄傲的女人。
郑元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拿出那份参赵安的折子,一切都结束了。长公主用一个近乎完美的方式将所有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既在皇帝面前保住了赵安,也保住了她自己,更在朝堂上替皇帝解了围。至于赵安,这个被人当枪使的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安是在第三日收到那束白绫的。
彼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朝会上慷慨陈词之后,他回到府中,满心以为长公主会夸他替赵夫人出了头。谁知长公主根本没理他,连他派人送去公主府的信都没有回复。到了第二日下午,长公主突然派人传话,说要他闭门思过,不得外出。赵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他不敢违逆长公主的意思。
第三日傍晚,一个小黄门捧着一只漆盒来到赵安府上,没说是谁送来的。
赵安打开漆盒,里面是一束白绫。
白绫。他见过这东西。当年他还在河东乡野时,听老人说过宫里的规矩——皇帝赐死,用的就是白绫。
他两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上。小黄门早已走了,只留下那只漆盒静静地放在案上,白绫从盒口垂下来,在暮色中白得刺眼。赵安瘫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不通——明明几日前他还是替姐姐喊冤的义士,是朝堂上慷慨陈词被人瞩目的焦点,怎么今日便收到了白绫?这是陛下赐的?长公主赐的?——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衣背。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为阿姊讨公道”的国舅,他只是一枚棋子,用得着时被推上前台,用不着时被随手扔进沟里。
他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对着那张白绫不住地磕头,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在求谁。没有人来。只有那束白绫静静地躺在案上,像是在等他做出选择。
赵安没有死。那束白绫只是一个“警告”,但赵安经此一吓,彻底收敛了。他闭门谢客,遣散了那帮酒肉朋友,连家门都很少出。长安城中的闲人们偶尔提起赵安府上闹鬼的旧事,也会顺带说一句“那赵安如今是彻底老实了”。
太子宫中,郑元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夜色沉沉。
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两天他甚至已经把后续几步的应对策略都想好了。先稳住赵安,派人盯住他的动向,防止有人动他再嫁祸太子。郦商平的安全要加强,相关物证要分散保管,同时通过廷尉署的正规渠道把赵安结交权贵、收受贿赂的证据逐步放出去。这些事已经在做了,张恽连盯梢的人手都安排好了。然后——然后长公主跪了一次宣室殿,这一切便戛然而止了。
他不需要稳住赵安了,赵安自己缩回去了。他做了万全的准备,结果敌人根本没往他预设的阵地来,这场战斗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一课比贪墨案更让他震动。贪墨案教会他的是耐心——等证据,等时机。而这一课教会他的是另一个东西:真正的权力,不在朝堂上,不在奏章里,不在证据和律令之间。真正的权力,在一句话就能结束一切的那个位置上。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然后起身往椒房殿走去。
王皇后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那是郑元去年秋猎时划破的骑装,袖口裂了道口子,一直没补好。她的手指依旧灵巧,穿针引线间看不出半分犹豫。郑元在她对面坐下,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安如何在朝堂上发难,如何在廷尉署门口闹事,长公主如何入宫请罪,又如何收拾赵安。
王皇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长公主不是在帮你,不过是凑巧罢了,她也有她的仗要打。”
她咬断了线头,将那件补好的骑装抖了抖,叠整齐,放在一边。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郑元没有说话。他望着母亲平静的面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赢的未必是赢,输的也未必是输。
他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出椒房殿。夜风拂面,凉意入骨。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一下,一下,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