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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暴雪将至   今年冬 ...

  •   今年冬日愈发严寒。
      十一月末,长安城外的渭水便结了冰,冰面厚得能走车马。粮价自入冬后一路攀高,一石粟米涨到八十钱,比秋收时足足翻了一番,各郡常平仓虽奉旨开仓平粜,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炭价更是离谱,往年一车栎炭不过三四十钱,如今七十钱还买不到好货。尚方署的炭配额比往年少了两成,各宫各署的炭盆都烧得半死不活,宫人们凑在一处当值时,呵出的白汽能糊成一片。
      清晨,正是一日里最冷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宣室殿前的铜鹤被霜染成了白色,石阶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殿中虽燃了四只炭盆,可殿门大敞,朔风穿堂而过,那点热乎气儿还没暖到人身上便被吹得一干二净。群臣分列两侧,呼出的白汽此起彼伏。
      郑元站在列前。
      大司农正在奏报各郡入冬后的粮储,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太仆接着奏报马政,少府奏报宫室修缮。这些事他都听了,也记住了,只是他实在冷得厉害。殿中的炭盆一个在御座阶下,一个在文官队列前头,一个在殿角,还有一个在门口——没一个离他近的。脚上的靴子是去岁做的,底子已磨薄了,站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不多时便觉得脚趾发麻,再过一阵,脚底板像是踩在两块冰上,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他悄悄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脚趾在靴子里蜷了蜷,又松开,反反复复,不敢弄出动静。笼在袖中的双手早已攥成了拳,指甲掐着掌心,借着那一点疼意来分散脚上的冷。后背绷得笔直,下颌微微收紧——这是他从舅舅那儿学来的法子,浑身绷紧了,抖意便能压住。殿中没有人注意到,太子殿下不过是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陛下,臣有本启奏。”大司农又开口了,这回说的是河东郡调粮入上郡的事。皇帝点了点头,群臣的目光都聚了过去。郑元趁这当口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趾——还有知觉,还是冷的,冷得发疼。
      午后,太阳终于升到了正空。日光薄薄地铺下来,虽没什么热乎劲儿,但至少风停了,廊下的冰凌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地敲在青石板上。这算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了。
      郑元草草用了几口饭便搁了箸。尚食署送来的饭菜他只夹了几筷子,羹汤喝了小半碗,旁的都没怎么动。侍从问他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他摆了摆手,说只是不饿。用完膳,他没有回书房,独自沿着回廊绕到了院子最深处。那个角落里搁着几只闲置的陶瓮,夏天时种过荷花,入冬前已枯尽了,只剩几茎干褐的叶柄竖在薄冰上。廊檐下横着一条石凳,恰好避风,又能晒到日头。
      他撩起袍角坐了下来。手中捧着一只铜温手炉,炉里搁了两块新炭,热烘烘地熨着掌心。院里几株槐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被日光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枝头蹲着一只灰喜鹊,缩着脖子,蓬松了羽毛,与他对视了片刻,大约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威胁,便自顾自地啄起羽毛来。
      他望着那雀儿出神,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他这些日子一直是这样过来的。贪墨案结了,赵安吓破了胆,朝堂上弹劾他的人没了声。那些波谲云诡仿佛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日子还是照旧过。
      从前他闲不下来,总觉得太子就该勤勉,书要日日读,政务要件件理,不可有一日懈怠。如今他倒觉得,这样坐着发呆也没什么不好。风不冷了,手炉是暖的,那几只陶瓮里明年夏天或许还会种上荷花。
      回廊旁边的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属官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间或夹杂几声竹简翻动的沙沙声。有人在核对秋粮的数目,有人在誊抄往来的文书,有人大约是写错了字,低声嘟囔了一句。沸水在茶炉上咕嘟咕嘟地响,偶尔有人起身续茶,脚步声轻而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一层柔软的茧将郑元裹在里头。他听着听着,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坐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回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步子又快又沉,虎虎生风,踩得廊板咚咚作响。
      郑元一听便知是张恽——他肩上的伤已好利索了,走起路来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风风火火的汉子。
      “殿下!”张恽大步绕过回廊转角,远远便瞧见自家太子歪在石凳上,膝头搁着手炉,正仰头望天。他一愣,脚步顿了顿,又加快了几分,“殿下,臣有要事——”
      “嘘。”郑元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坐下。陪本宫赏会儿景。”
      张恽张了张嘴,顺着郑元的目光望出去。薄薄的日光,光秃秃的槐树,枯败的荷茎,一只灰扑扑的喜鹊。赏什么?赏枯枝?赏北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究没有坐,只是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殿下,暗线有收获了。长安府尹的死——有线索了。”
      郑元的目光从枯枝上缓缓收回,看了张恽一眼。张恽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过来。竹简表面光滑,系绳却已磨得起毛,显然在路上辗转了些时日。郑元将手炉搁在膝旁,接过竹简展开。
      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像是用灶底余炭蘸着残墨写的。写信的人名叫周平,是贪墨案中被判流放贺州的一个小吏。此人曾是长安府尹的属吏,入府不过半年,尚未触及核心,案发后按从犯论处,判了全家流放。张恽与他原是同乡,在家乡时见过几面,谈不上交情,却也脸熟。
      周平在信中说,贺州苦寒,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囚衣单薄,每日修筑城墙,手脚上的冻疮溃烂成片,指缝间流着脓水。他熬得住,但发妻入冬后便开始咳血,夜夜不能安枕。幼子还不满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蜷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若没有人搭救,一家人熬不过这个冬天。他知道自己犯的罪不值得宽恕,但求张司马看在同乡的份上,至少救救孩子。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话,那句话之后墨迹明显淡了,像是写到此处犹豫了很久,又像是炭笔刚好用尽了——
      “府尹大人死前那夜,曾单独见过一个人。那人走后,府尹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彻夜未出。第二日一早,人便悬在了梁上。”
      郑元的动作顿住了。目光停在竹简上,久久没有移动。
      贪墨案结案时,长安府尹的死因被定论为“畏罪自尽”,这四个字一落,所有的痕迹便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派去查暗线的张恽无功而返,郦商平查到的线索到了上林苑便断了个干净。
      他本以为这道口子已经被人彻底封死了,没想到封口的人疏忽了——周平,一个不起眼的流放小吏,入府不过半年,连核心都未曾接触,却在府尹身边每日进出书房,端茶倒水,研墨铺纸。谁会在意一个端茶倒水的人呢?可这个小吏偏偏知道什么。
      他将竹简重新卷好,抬头看向廊外。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偏了西,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那只灰喜鹊已经飞走了,空荡荡的枝头在风中微微晃动。
      “你亲自去,”他开口道,将手炉拾起来重新捧回掌心,“带两个人,不必声张。以你自己的名义,借回乡探亲的理由出城。到了贺州,棉被,药材,炭,所有他需要的东西都备齐。请当地医工给他妻儿看病,银钱从本宫的私库出,不走东宫的账。”
      张恽问:“那府尹的死因——”
      “慢慢问。”郑元将目光从廊外收回来,“不要急着审,就当是帮老乡。先让他安心,等他妻儿病情稳住了,再细问。他在府尹身边待了半年,每日进出书房,府尹死前见了谁、说了什么、烧了什么,他未必不知道。”
      张恽点头领命,转身便走。廊板被踩得咚咚响,他拐过回廊转角便没了影。
      郑元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暗线终于重新启动了。那些尘封已久的线索,那些以为再也转不动的地方,在这个冬日里忽然咔嗒响了一声。他在等的那道裂缝,也许就在眼前。
      堂下,众属官仍在忙碌。炭盆里的炭火哔剥作响,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和压低了声的交谈混在一起。有人抱怨了一句尚方署今年的墨锭掺了太多胶,磨出来的墨稠得拉不开笔。有人接话说你知足吧,至少还有墨用。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热气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暖意。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太子方才在院角坐了半日,也没有人注意到张司马已经快步出了博望苑的大门。
      半月后。
      公孙太傅正讲到《春秋》襄公二十一年。老头儿年近古稀,精神却还矍铄,手指点着竹简上的字句,摇头晃脑地念道:“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中回荡。郑元端坐案前,跟着太傅的节奏一行一行往下读。窗外的日光透过棂格洒在竹简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忽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极快,像是跑过来的。公孙太傅停下讲经,睁开眼望向门口。一个侍从掀帘而入,朝太傅匆匆一揖,快步走到郑元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将一只竹筒呈上。
      郑元接过竹筒,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竹简。
      竹简只有一片,上面只有几个字。墨迹是新写的,笔锋凌厉——是张恽的笔迹。那几个字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丞相府,速查。
      郑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面容纹丝不动。然后他拿起竹简,立刻起身。衣摆带翻了案上沾了墨的毛笔,墨汁沾染在案几上,洇开一点黑。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朝太傅匆匆一拱手:“太傅见谅,学生有急事,先行告退。”
      公孙太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元已大步走出了讲堂。门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掀起一阵冷风。他穿过回廊时脚步快得侍从几乎跟不上,一只手攥着那支竹简,竹片硌进掌心,生疼。
      “备车!”他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撞出重重的回响,“速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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