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言》予南

27、灰暗

　　生日那天我破天荒得到了一个滑板，很久以前说过的话，没想到陈度还记得。

　　很不合时宜的，我又想到了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滑板。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滑板，甚至想将滑板从自己的人生中剔除。

　　陈度小心翼翼的将我丢掉的珍宝捡起来，擦干净，然后还给我，说真适合你。

　　刹那间我的鼻子又酸了，陈度把礼物给我后又一个人去了厨房，盯着他的背影我的眼眶又被水雾模糊。

　　我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

　　生日之后，我们过了一段安稳的生活，体现在没有父母的打扰，我在家陪陈意，这段时间我们三个睡在一起，陈意睡觉也不太老实，喜欢踢被子，我和陈度总换着帮他盖，甚至有几次我和陈度没看住他，陈意直接从床上滚下来摔的痛哭流涕。

　　除此之外，他愿意的话，我就远远的在校门外等着他，等待那个身影再次朝我走来。

　　我希望这种日子就一直持续到高考，等到陈度开启新生活的那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看到了陈度的反常。

　　我见过陈度发病的样子，那样痛苦，那样狼狈。

　　他比我以为的还要病的严重。
　　我似乎懂了为什么半夜陈意踢掉的被子他总能第一时间帮他盖回来，因为他睡不着了。

　　我尝试去印证我的猜想，那晚我故意假装睡着，半夜身边的人独自起身去了门外，天快亮了才重新回到我身边，因为他知道，我快醒了。
　　那晚我也没睡着，在想他为什么睡不着。

　　再后来陈度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每次睡觉都很早，洗完澡就躺在床上，等我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睡熟了。
　　这反而更反常。

　　几天后，我发现了被他藏在大衣里的褪黑素。
　　也许是想瞒着我，大衣是他最不常穿的，挂在衣柜最里面，不特意翻看压根不会注意到这件衣服。

　　可我翻到了，还将褪黑素重新放回衣服口袋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过。

　　陈度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了，有时我的一句话需要好几遍他才能反应过来。我不怕重复几遍，我怕他真的听不到了。

　　我问他有没有不舒服，陈度每次都温柔的摸摸我的脑袋，说:“没有。”

　　大骗子。

　　骗人精。

　　有几次他在做饭时，我尝试着在背后叫他，甚至特意选了油烟机声音最小的时候。

　　我渴望着陈度能回头。
　　可是他没有。

　　而且我确信，他不是故意不回头，而是他没听到。

　　这种症状趋于严重，陈度时不时耳鸣，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可他依旧强撑着，我不清楚他的毅力来源于何处，为什么如此痛苦也不愿意接受治疗。

　　现在的他时断时续的听不见我的声音，可只要我站在他面前，他就又会温柔的回应我。

　　我很怕他彻底听不见了，在那段时间里，那种恐惧几乎快要将我吞没，我即将被拉入无尽的深海漩涡，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心里无法压抑的恐惧和害怕还是满溢而出，那天晚上我把褪黑素扔在他面前，眼眶通红的看他:“你生病了。”

　　陈度明显顿了顿，又很快把我扯进怀里，明明痛苦的是他，他却不断的在安抚我，一下一下的摸着我的后脑:“没事，不害怕。”

　　我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衣服抓的皱皱巴巴，身子几近颤抖:“去医院，陈度。”

　　陈度却像是很排斥那个地方，捏了捏我的后脖颈，轻声说:“不用去。”

　　“那要怎么样才用去？”我抑制不住的情绪爆发，红着眼睛看他，“等到你彻底听不见吗？”

　　陈度抱着我的手松开了，他垂眸看着我，说:“不会那么严重的，许诺。”

　　一听就是善意的谎言，我不可能相信。

　　我说:“你睡不着了，听不见了，头疼了，都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吗？”

　　陈度在我直白又锋利的注视下慢慢垂下眼皮，没有开口说话。

　　我又说:“如果我没有发现呢，如果我没有翻到你的大衣口袋，如果我没看到那瓶褪黑素，如果我没留心你是不是真的听不到了。”

　　“你准备一直瞒着我，等到实在瞒不住，是吗？”

　　生病太狼狈，发病的样子更是。对喜欢的人，陈度只想下意识躲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病症，就只能让他看不到。

　　让他看不到自己的狼狈，只能看到自己的闪光，这样他是不是会在身边停留的更久？

　　陈度并不想与别人过多赘述自己的苦难，他习惯了，习惯将苦水倒回肚子里了。这些病症并不是许诺出现之后才有的，很小时便开始显露，不过他不在意，父母更不用谈。

　　面对喜欢的人，他只想把满身疮痍的自己裹的再紧一点，不要让他看出身上的疤，会吓着他。他那么艰难的才能拥有，不想就这么把人吓跑。

　　所以他一味躲藏，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像个身体健康，过着与普通人别无二致生活的正常人。

　　脱离现实世界太久的人，尝到爱的滋味，第一反应是后退。

　　陈度真正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所以他退无可退。

　　他一旦后退，自己和爱人的人生就真的擦肩而过，再无可能。

　　他不甘心，所以逼自己迈出那一步，陈度庆幸自己成功了，许诺真的喜欢他了。

　　可随着和许诺的牵绊越来越深，陈度的心中也滋生出另一面阴影，他不得不去考虑的，也不得不去面对的，他的身体。

　　他如何和病痛做斗争，为自己延长寿命，好再陪这个可怜的小孩一段时间。

　　许诺怎么办呢。
　　那日他说每年生日都会陪他。

　　陈度很清楚自己一定会食言。

　　可在许诺诞生的那一天，所有美好凝结汇聚的一天，对上爱人从灰暗一步步到晶亮的眼眸，他还是情不自禁的那么说了。

　　只是因为他无数次的渴望。

　　再让他陪陪许诺吧，一天也好。

　　“我不想和你吵架，我是不明白。”我抬眼看向他，陈度依旧垂着眼皮，“你不相信我吗，陈度，我不会害怕，也不会因为你生病了就离开你，你能陪我过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就能陪你扛过去。”

　　“你不是犯错了，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隐瞒。”我一只手抚上他冰冷的右脸，轻声说，“陈度，你只是生病了。”

　　“但是会好的。”我笑着看他，眼里带了点水光，问他，“对吗？”

　　陈度不说话，再次抱住我，这个拥抱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来的都要更重，更紧，几乎快要让我喘不过气，两个心脏相撞在一起，仿佛连心跳频率都格外一致，那一刻，是我们同频共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