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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秽语 ...


  •   临近高考的那段日子,陈度的病突然变得严重了起来,他时常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有时半夜突然起身去卫生间,我偷偷跟过去,发现他流鼻血了。

      他对我跟以前一样,还是很好,还是很温柔,还是会问我想吃什么,再一个人默默地走进厨房,还是会抚摸我的脸,告诉我不害怕。
      我怕他难过,在很多个他睡熟的夜晚忍住眼泪,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怕自己深重痛苦的呼吸声吵醒陈度。窗外的夜色我见过很多次,今夜的却比以往更暗更沉,空中被泼了墨,看不到一点星子闪着光。

      光在边上,可是他不亮了。

      看到陈度被疾病折磨的样子,我讨厌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好像除了注视他的痛苦外,我做不了任何事。我只能看着他流血,疼痛,颤抖,然后强撑着说自己没事。

      他其实很聪明,只是在骗我这件事上一直很傻。
      他的鳞片被一片片拔出,鲜血淋漓,我安安静静的看完了所有,然后听见他轻声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

      陈度一直以来都试图为我打造一个乌托邦,他一砖一瓦的砌墙,高楼快要建起,垂眼发现自己在坍塌。

      他对自己的痛苦闭口不谈,知道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法治愈的伤口,所以询问也小心翼翼,那日我们牵着手走在街上,突然刮了风,我想给陈度拉上他外套敞开的拉链,一边拉一边轻声说:“陈度,我们去治病吧。”
      陈度就轻握住我的手,捏了捏我的指尖,温柔的回应:“我没事。”

      对于他的回避,有段时间令我很恼火,最难以理解的时候甚至想不过问陈度,强硬的带他去医院,我太想留住他了,我接受不了会失去他的任何一点可能性。
      但看到陈度双手环住我的腰,脑袋埋进我的颈窝,很眷恋不舍的样子,我摸摸他的后脑勺,又突然不忍心了。

      好像所有的强制对这个温柔的人来说都太过残忍。

      后来我渐渐悟出些什么,陈度抗拒医院,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病不会好,所以认为去医院也是徒劳。
      起初我以为就算不能根治,也能尽最大可能延续陈度的时间,是我太想留住他了,想用尽所有办法留住他。

      后来我问过医生,说就算靠药物能撑下去,也会很痛苦,后续一系列的手术吃药,费用也不是一般人承担的起的,更何况我们两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当时我还问医生,如果不治,他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沉默了会儿,说,说不准,中途出什么意外都没办法避免,但肯定就这两年。

      意思是不会超过两年。

      那天我一个人在南江吹了很久的风,久到脸颊冰凉快没有知觉,血液都快被冻住,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都是陈度的笑颜。

      明明,我们相遇也才几个月。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如影随形的伴随了我很多年,我也依旧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我要出生?为什么我爸妈不跟其他父母一样?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为什么我明明只是太痛苦,所有人却都骂我是疯子?为什么上天施舍般撒给我一点阳光,没多久就要收回?为什么要让陈度生病?
      为什么让陈度痛苦。

      我的五脏六腑都快疼痛的炸裂开,如果不是陈度一次又一次的告诉我,他出生就会有这些病,不是我的错。我甚至快要觉得是我的存在,我的靠近让陈度失去了原本安逸的生活。
      我垂下眼皮,反应过来时眼泪就已经滚落下来,啪嗒砸向地面。

      手机在口袋里不断振动,我却没接,一接就会被人听出破绽,我不想这样。

      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桥上的车辆从我眼前奔流而去,霓虹灯在不远处忽明忽暗。
      一双熟悉的手突然又从背后抱住我,下巴隔在我的肩头,轻叹一声,无奈那般:“怎么又偷偷哭啊?”

      我身子一僵,还好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我迟钝的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陈度在我口袋摸出手机打开一看,说:“我还以为你手机没电了,怎么不接?”

      我不敢回答。

      陈度从来不给我难堪的机会,笑笑摸了摸我的脸:“是不是看风景看忘了?”
      “那下次不能不接了。”陈度说,“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我抱住他,脑袋往他脖颈上蹭。

      你总这么说,却从没看到你生过一次气。

      .

      陈度似乎从来没主动开口谈过他的家庭,其实跟许诺一样,狼狈破碎的那一面,能藏就藏,掩盖住所有阴暗面,让爱人只看到发着光人就行了。

      可现实往往不尽人意,他和许诺都是。

      分明是两个原本对生存意识很淡薄的人,因为舍不得自己的爱人,还是生出了活下去的念想。
      陈度从出生起就注定比正常人更早走向死亡,自从他意识到这一点便开始飞速成长,生过的重担快将他压的喘不过气,他拼命学习,幻想过有一天带着许诺,带着陈意,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但也止于幻想。

      他太清楚还有几年活头,想开了之后哪怕是痛点累点都不算什么,到时间了谁也拦不住他的离开。本来他都已经想开了,能坦然的面对死亡了。

      可是许诺出现了,离那个时间结点越近,他越害怕看见许诺流泪的眼睛。
      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多残忍啊,可他又不可能带许诺走,多荒唐。

      他就这么被两种情绪拉扯着,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不去医院,知道自己的病是个无底洞,治不好不说,只能无限度的往里塞钱,到最后还是逃不过一死。
      刚开始觉得死有什么可怕的,死早点就不用再面对那些烦透的人事物。可是有了许诺之后,这点情绪又被另外一种感受侵占。

      许诺怎么办,他又要一个人。

      他们本质上是共同深陷水火之中的两个人,老天把他们绑在一起,让两艘原本漂泊不定的孤舟有了依靠,却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灾难,狂风暴雨掀起巨浪,一次又一次的想把两艘孤舟掀翻。

      陈度不想许诺为了他的病整天担惊受怕,打工填他这么个无底洞,他不乐意,因为这些原本不该许诺去做,不是他的职责,只是因为他们的关系,许诺才心甘情愿的为他做这些。

      其实现在的陈意更像是他小时候的另一种投射,小时候的他也因为家里的不公反抗,变得锋利,有棱有角,那时候的他甚至会反击,反驳他爸妈,质疑他爸妈的做事方法。
      然后免不了一顿打。

      小时候的他还是很瘦,被打了也反抗不了,只能一一受着,然后自己跑去浴室洗干净身上的血,久而久之成了病秧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好。
      那时候的他也很聪明,知道得让自己变得圆滑,变得没有棱角,没有脾气,才能少挨打。等他逐渐长大了,就很少待在家里了,大多是自己去学校住宿。

      他爸妈忙碌的程度,他偶尔回来一次也碰不上。

      然后今天下午就让他碰上了,许诺出去了,他就回了一趟家,本意是怕陈意被他们偷偷带走,然后进来的第一步就没能出去。

      不是说不能反抗,陈度都这么大了,要说这点防范意识都没有也不太可能。
      可是陈威一身酒味儿,手里还攥了一把刀。

      刀尖在灯下发出冷冽的光,陈度淡淡看了一眼:“陈意呢?”

      陈威充耳不闻,全然当没听到:“听说你在学校很威风啊?有女人不搞现在换成搞男人了?之前没发现你这么会玩儿啊?”
      陈度看见他慢慢走近自己,不自觉的握紧了手机。

      “都没几年活头了还想着搞对象啊?”陈威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那小对象知道你没剩几年了吗?知道还跟你谈恋爱?脑子进了水?”
      陈度原以为这么多年了,他对他们的忍耐程度已经很高,结果听到对面一口一个“你那对象脑子没问题吧。”“眼瞎了吗找你?”“该不会是个跟你一样的疯子吧?”

      不知道听到哪一句,陈度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朝他脸上砸去。

      陈度看着瘦却很有劲,肉搏陈威没什么胜算,可能是酒精作祟,陈威丝毫没有顾忌的样子,不知哪一瞬间一刀割破了陈度的手臂。
      血液不断地流下来,顺着他白皙的手臂滴落到地板上。

      陈度听见他说:“你说你那小对象要是知道你这幅样子,会不会马上跟你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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