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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泪忆旧情恩威炼心 本王的人, ...
宋无忌派人从吏部文书阁里调出了一份从八品官员的贴黄,即由吏部保存的人事档案。
自鼎隆元年起,此人就给姚鹤当了八年的下属,任吏部考功司主事,三年前调任秘术省担任校书郎,做些校勘古籍、订正讹误的杂事,从八品,如今还是个不受待见、藉藉无名的小角色。
宋无忌听了千叶调查的消息,将贴黄一合,吩咐人将曹府思请到了摄政王府,又让解月给宫中的桃七递信,让她见一见故人。
桃七赶至王府,步履匆匆,心绪杂乱,见院落中芳草茂盛,鸟鸣啁啾,翙翙和鸣。凉亭中有一位中年男人,侧影略微佝偻,谨小慎微地坐着。她在原地顿住脚步,眼眶登时涌上灼灼热流。
“曹叔!”
那男子中等身量,实际不满五旬,长得像是六旬一般,胸腹微微鼓起,方圆脸孔,上有风霜皱纹。看着忠厚朴实,又泯然于众人,放到人堆里一点也不显眼。
他循声望去,待见到喊声的来源,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恐,带着戒惧上上下下打量奔至自己眼前的年轻人,待真的看清了,不可置信地瞪直了双眼。
“你……你是……你是……小姐!”
“是我,是我啊曹叔!”桃七泣不成声。
“你竟还活着?”
“是啊,还活着。”
两人手臂紧紧握住,桃七激动得两排牙齿打颤,忍不住紧紧抱住曹府思。这可能是她在世上唯一的故人了。
曹府思在考功司主事时,就在姚鹤手底下听差,几乎隔三差五就去姚府走动,当然见过深闺里的姚凄凄,姚凄凄还认他做了世叔。对姚鹤来说,他不止是个属下,还是一个安稳时谈笑风生、波折时守望相助的旧友。
在这世上,桃七还有一个能让她以真实身份相称的长辈在,是多么幸运的事。
“小姐、小姐不可呀。”
曹府思拍拍桃七的肩背,二人分开,他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满心满眼的疼惜:“快快让曹叔看看你,你瞧瞧,都长这么大了,要是老爷见了……”说到此处,举袖擦拭婆娑的泪眼。
说到伤心处,桃七一副滚刀肉做的心肠,此情此景下想起过往的磨难,搜心掏肺地委屈,差点忍不住想嚎啕大哭一番。
“你这副消瘦的模样,还有打扮,看着竟像个男子。吃了多少苦哇,遭了多少罪?小姐既还在人世,这么多年了,为何不来找我,我可是你的世叔啊?”
姚凄凄长大成人,曹府思也是随着年岁老去,脸上多是操劳后的皱纹风霜,桃七十分懊悔多年的隐世,让世上唯一关护自己的人断了音讯。
“是我不对,瞒了曹叔这么久。”
不远处,一片碧绿的浓荫后,宋无忌冷眼看着故人相认的一幕。
心情稍稍平复后,桃七与曹府思坐在凉亭中絮絮说话。
“曹叔,我记得小时,你常抱着文书来我家找我爹,你是他下属,你们还走得很近。你可知,我爹到底做过什么?当年我姚府被抄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曹府思面上闪过一丝踌躇,转瞬即逝,反问道:“小姐是想查明真相,给侍郎翻案吗?”
桃七神色一黯:“翻案?我不知道。我了解爹的秉性,他是个能臣,也有雄心壮志。若说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我是一百个不信,但是谋逆篡位这种事……那时陛下年幼,朝中党争不断,一片乱局,百姓也不能安稳度日,他是否真的有过这般心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能断言。”
曹府思激动道:“侍郎一心报国,怎么会做大逆不道的事?小姐,你要相信他啊。”
他一句劝,让桃七紊乱的思绪平复了不少:“我信曹叔说的。所以我要查明真相,若朝廷枉杀忠良,我一定会为我爹讨回公道。”
曹府思不忍道:“小姐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就很好了,翻案这种事太难了,就算做不到,侍郎老爷也不会怪你的。”
桃七沉吟片刻,又问:“我还想问,爹可曾与你提过素乌门的事?”
曹府思看向斜上方轻动的柳枝,思考片刻:“当年之事,曹叔知道的也不多。事发前根本没有听说侍郎与这个江湖门派有什么联系。可突然间吏部两位同僚就告发侍郎勾结他们,真是无妄之灾。”
“告发他的两个吏部官员,你可知道他们现如今的下落。”
曹府思脸上浮现隐晦的忌惮和痛苦:“他们,都死了。”
“死了?”桃七心中遽然一紧。
“因为他们的检举,侍郎被判了死罪,他们成功了。但告发上峰这种事,在哪里也容不下。事情平息后,颜尚书看他们两个碍眼,便将他们外派到地方就任。结果遇到一窝山匪,死在了外派的路上。”
“告发者就这么死了?”听到这,桃七浑身发凉,更加确认了其中大有猫腻,“一定是有人要封口,他们一定是被人指使!”
曹府思:“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死无对证呐。”
桃七:“那鬼矿案又是怎么一回事?”
曹府思摇摇头,无奈地垂首。
当年的案子有太多疑点,太多人物、势力牵涉其中。可惜曹府思区区七品主事,所知不多,能将自己保全已经是幸运的了。桃七问了许多疑点,并没从他那获得有价值的线索。
曹府思询问起桃七这几年的遭遇,往事历历呈现,她只一味地报喜不报忧,好让世叔安心。
曹府思犹豫再三,末了问道:“小姐可是与摄政王相熟?”
桃七一怔,微微失神:“算……算是吧。”
“小姐可知,当年是摄政王一力将姚府全家斩首?他是否知道你是姚侍郎的女儿?”
桃七道:“他一早便知晓,才会钳制我,我不得不委身替他做事。可若不是他,你也要因考功司被牵连入狱,他是主审,我百般求他,才让你免受牵连,否则你我叔侄还不知是否有相会之日。”
“小姐受委屈了!”
“都过去了。”桃七道,“他别有用心留我一命,一定有他的目的,我按兵不动也是权宜之策,总有一天我要寻机会为父伸冤,让他付出代价。”
日色渐斜,桃七与曹府思离开摄政王府,相约日后多多联络,重温旧日温情。
约莫一炷香之后,曹府思独身一人折返回摄政王府,被领进了摄政王府的厅堂。
他束手束脚地进来,打量华丽的殿宇,边听一男子雍容散漫的声音。
“故人重逢,感触良多。”宋无忌立于窗边,身前一盆花卉被他随性地修剪着,“曹大人,本王这厢有礼了。”
宋无忌乃当朝一人之下的人雄,曹府思只是个从八品刀笔吏,地位的差距犹如云泥。让宋无忌给他见礼,谁听了不惊悚。那一身日月纹织金重工蟒袍,谁看了不畏惧!朝中大小官员,见到摄政王统统退避三舍,畏如阎罗,曹府思也如其他小官一般,一路小跑着趋前,战战兢兢地下跪:“小人不敢当,不敢当,小人参见王爷。”
“曹大人怎么怕成这样?”
“小人如萤火,大人如日月之辉,小人在大人面前,实在是黯然失色,卑如草芥。”
秋老虎还没过,宋无忌就戴上了一副丝绢手套,似乎有几分畏寒。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斜眼看他,讥讽道:“倒是有点溜须拍马的口才。”
“小人不敢!”曹府思将头颅俯得更低。
宋无忌语气随意地问:“本王路过凉亭,偶听了你们叔侄俩几句贴心话。当年的事,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曹府思转了转眼珠,切切道:“当年小人区区吏部主事,实在无能,查不出真相,更救不出侍郎。我对不起小姐啊。”
“可本王看,你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曹府思一怔,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见到一双一尘不染的靴尖,又畏惧地垂下头:“王爷此话,恕小人愚昧,听不大懂。”
“你同姚小姐说话,用是‘翻案’二字。”宋无忌手指轻轻一动,剪下一枝枯萎的枝杈,“有冤屈才叫翻案,你打从头就自信地预设姚鹤清白无罪,还说对那个案子一无所知?”
话中一点错漏,叫这尊阎王抓住,就开始大做文章,曹府思有苦说不出,唯恐惹祸上身:“姚侍郎为人品性高洁,为官风清气正,对小人这样的蒲柳也是极为宽厚、处处提携。小人打从心底相信姚侍郎无罪。”
宋无忌转过脸,冷冷扫他一眼。
“请王爷明察,小人绝无欺瞒。”
“起来吧。”宋无忌一甩袖子,曹府思如蒙大赦,欲起身,中年微微发福的身形不大方便,扶着膝盖才站了起来。
宋无忌将剪下的花枝撒在泥里,拍一拍黑色的丝绢手套:“姚凄凄现下在为本王做事,你出去之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曹府思试一试脸颊上的虚汗:“小人岂会让小姐再临危难,自会给嘴巴贴封条,守口如瓶。”
顿了顿,又抬起身,缓了缓语气说:“小人斗胆,还想求王爷。女公子再行事无拘,也是个女子,世间事有百般难,到她那儿都成了千般万般。再有能耐,总有她办不到的事,万事求摄政王保全。”
曹府思好似一个为子女操碎了心的长辈,他提着胆子仰望眼前这个几乎掌握大岐一半天下的男人,眼中是真诚的托付神色。
宋无忌这时候脸色竟沉了下去,双目中射出寒光:“她既是本王真金白银买下的奴隶,那便是本王的人,还轮得到你来越俎代庖,替她求我?”
曹府思叹道:“她一个女娃娃,举目无亲,无人怙恃,颠沛流离活到现在,吃了旁人几辈子都吃不尽的苦。我这个做世叔的,心疼啊。”
语出伤感,他言辞极度恳切,句句发自肺腑,惹人动容。
宋无忌凝眸,审视着他,眸光沉沉,似在透过表象和皮肉,分辨他心底的真情与假意,细细斟酌他话语里的几分虚实。
片刻静默后,宋无忌薄唇轻启,声线沉敛:“你的请求,本王应下了。”
曹府思大喜:“小人多谢王爷。能得王爷照拂,是女公子几生修来的造化。”
宋无忌道:“从明日起,你别在秘术省听差了,去典厩署做个养马的官儿吧。”
闻言,曹府思霍地望向宋无忌。
曹府思现任秘书省从八品校书郎,品级低,职位却清贵,而典厩署隶属太仆寺,是养马、赶车的,低级官员还要干些脏累的活,不是个令人艳羡的去处。
定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尊大佛,曹府思压抑着情绪道:“下官……不敢有异议。能得摄政王推举,小人是沾了小姐的福。”
“是你沾了她的福,还是她挨着你沾了一身的腥?”
曹府思面色一震:“王爷此话从何说起啊?”
“曹大人,你可知吏部属官带头买卖科举考题,该当何罪?”
“这……自然是斩首。”
宋无忌冷笑:“本王查实,你往日做考功司主事,负责刊印考题,手脚也不是很清白,确干过卖题牟利的勾当。共计获利四千七百两白银。本王说的可有错?”
曹府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结结巴巴道:“考功司中,这种……这种勾当由来已久,小人也是和光同尘罢了,若不这么做,下属不满,上峰也没了孝敬的银两,各方都不好做啊。小人左右为难,现在想来也是悔恨不已。”
“你做的事,同二十年来历任考功司主事一样,判个斩首不为过。本王没有依律秉公处理你,你可知是因为谁。”
“自然是女公子的缘故。”
“她求本王保你,本王也不好拂了得力手下的面子。将你降低为九品,聊以惩戒。你可有话要说?”
咔嚓一声,几片嫩绿的叶混着枝丫零落而下。宋无忌要杀一个从八品小吏,比剪下那歪斜的枝杈容易。他却只是将人降职,算是仁慈得过分了。
“小人不敢,小人感念摄政王仁慈。回去烧香拜佛,为王爷和女公子祈福。”
宋无忌笑道:“你如此赤诚虔心,倒显得本王心胸狭隘了。本王已经知会了吏部,你可去领任命公文了。”
宋无忌虽无法完全左右吏部,但一个从八品小吏的去留任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谢王爷。”
宋无忌摆手,没了耐心,命人将他好生送出了摄政王府。
人走之后。宋无忌面色顷刻沉了下来,坐于主座,一粒粒捻着檀珠,吩咐万青:“让太仆寺盯住此人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禀告本王。另将此人的履历、籍贯、亲故以及在朝中经营的人脉好好调查一番。”
太仆寺也是宋无忌的地盘,将曹府思调拨到这里,惩罚羞辱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将他至于自己的眼线之中。
千叶倒了一杯香茗,呈送桌边时,忍不住问:“王爷为何对他如此紧张?”
“你俩今日亲见了这个人,觉得如何?”
千叶道:“此人看着资质平平,做官也平平无奇,无甚建树,对姑娘倒是真心爱护,的确是交情深的故人。”
万青道:“我也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八品小官,没什么能耐,长得不好看,做官不正派,却也不算大奸大恶。”
“资质平平?毫无能耐?”宋无忌斥道,“本王怎么教出了你们两个草包!”
千叶、万青肃然道:“请王爷赐教。”
“他当年能与姚鹤私交甚笃,说明善于钻营人情世故。姚鹤倒台被斩,他却能全身而退,丝毫不被牵连。且不管在哪里任职,吏部每年对他的考课皆是中上等以上,任上无任何过错,何以三年前从七品考功司主事,降职为从八品校书郎?”
万青摸着下巴:“听着是有点奇怪。”
千叶:“属下以为,许是秘书省的文官清贵,有前途。看似贬官,实则是以退为进,所图远大。”
“三年前他已四十有六,有何前途可言?况且三年过去,他有被拔擢过一次吗?”
千叶想想也圆不过去,讪讪道:“王爷教训的是,属下失言。”
万青:“我猜,他离开吏部,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宋无忌凉凉睃他一眼:“你可总算聪明了一回。”
万青挠挠脑袋:“属下也就是误打误撞。”
“当年姚府的人都死光了,姚鹤和他之间发生的事,自然是篾条编箩筐,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他的话,听听就好,一句也不能信。”
宋无忌摘下手套,拿起茶盏,感受那一丝滚烫的余温。他的手背皮肤居然布满皱纹,宛如耄耋老者的枯手。千叶、万青见了,忧心更甚,心里像压了几块巨石,相互对视一眼,却一言不发。
宋无忌喃喃:“况且,他知道得太多了,我不允许除我之外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世。”
“王爷,奴婢有要事禀报。”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女子清亮的声音。
听了那声音,千叶脸一红,快步出门。宋无忌将未饮的茶盏放下,不动声色将手套戴了回去。
千叶来到前庭,唤道:“秋夺姑娘,你、你来了。眼下无客,王爷正在里头。”
秋夺顾不了他的缱绻心思,与他擦身,匆匆入内。眼光扫过宋无忌被覆盖的手部,心中一沉——王爷的身子骨果真耽误不起了,这就意味着,她自己也没剩多少时日了。
秋夺双手举起一根卷起来的条子,躬身道:“宫里才传了信儿,这是刚到的,先生才看了一眼,身子突发不适,夏嘶冬囚去请了医正。先生还命属下速速转给王爷观阅。”
条子被一滴形状奇特的蜜蜡沾着,已经揭开了,那是祝先生在宫中耳目传回的。
宋无忌凝起漆黑眼眸,接过万青递过来的条子,展开扫了一眼,遽然脸色大变,起身朝外走去。
“备车,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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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