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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刃仇敌天道终昭彰 要将年华如 ...

  •   “可以。”郭子乾道,“江公子两次击登闻鼓,清科考,批佞邪,对我大岐,功莫大焉。今日我刑部只在旁做见证,你可任意处置犯人,一切都随你心意。”

      江跃亭颔首两下,踱步到隔壁监牢门外,看着里头盘腿坐着的人。魏连齐不肖其父,更似其母,三十上下,生得人模狗样。坐在稻草席上,手脚带着锁链,名副其实的丧家之犬,阶下之囚。

      魏连齐这会儿倒不怕得发抖了,硬撑出不屑的神情,破罐子破摔,嘴硬不屈起来,竟然还有心情调侃:“呦,这白面书生是哪位啊?”

      “魏公子,咱们又见面了。”江跃亭俯视他,“当年你作恶时,可想过会有今日?”

      魏连齐眼睛顿时瞪如铜铃,蓦地往地上呸了口浓痰,表情极尽不屑,目光极其怨毒:“你就是那个姓江的小子,就是你大言不惭告的我!”

      “我来,只为问一个问题,”江跃亭擎起双手牢牢握住冰冷的栏杆,“我一家老小到底跟你有什么仇?为什么要屠杀我全家?!烨都的上百名百姓又为什么受你们这些权贵的戕害?”

      连声质问回荡在空旷的牢狱中,散入冰冷阴湿的空气里。诏狱里外,上百狱吏,鸦雀无声。

      魏连齐发起了噱,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东西:“为什么?区区贱民,灭了就灭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也该早早把你除掉。要不是看你长得标志,你焉能活到现在?”

      江跃亭冷扫的眼光微微发抖。

      “老子可是尚书之子,凡是我看上的东西,那人就该乖乖送上门来。谁让你一家蠢人不识抬举,没有眼力见还敢顶撞、违逆小爷,那就让小爷我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顶撞你?”江跃亭不可置信,“你把话说清楚,我家人哪里敢去惹你?”

      “哈哈哈哈,你那瘪犊子爹是什么东西,小爷都不计较他以下犯上,竟然敢寻到我魏府里来要东西,老子给他点教训,打残他一条腿。那天,他是一个人一边吐血,一边爬着回去的,那样子比狗还像狗,小爷后来一想到呀,就笑得肚子疼……”

      江跃亭冲上去推开牢房铁门,一拳击打在他脸上,揪住魏连齐污臭的领子,吼道:“猪狗不如,你哪还有一丝良知?”

      “呸!在这烨都,有人生来就是贵胄,有人生来就下贱!而我家,就是权贵中的权贵。”魏连齐扯着腮肉笑,恍似没有痛觉,“你爹死了就死了,你们竟然还想着报官闹事?真是蠢上了天,我爹一句话就把你们灭得渣滓都不剩。”

      郭子乾在旁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厉声叱喝:“阶下囚还敢颠倒黑白!”

      江跃亭怒得眼珠快滴出血来,他强忍着悲恸与怒意,将他重重推搡在地:“这样的事,想必你已做了百八十次。那些被你们家霸占田产的农户,被你和魏渭塘霸占的女子,冒犯了你们就被打死毁尸灭迹的平头百姓,只是因为他们弱小,你便肆意欺凌。你可曾想过,他们也有亲人,他们后半生会活在怎样的痛苦之中?”

      “不过是一群贱民,在小爷眼中连一头猪……不,连蝼蚁都不如。”

      江跃亭几乎承受不住,手足冰凉,浑身搜肠抖肺地疼,眼前茫然一片看不分明,听着听着,已经麻木。

      “可你没料到。最后杀死你的,就是我这样的蝼蚁。”

      江跃亭已经问到了答案,这个答案很残酷,不过“恃强凌弱”四个字,却又真实得可怕,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达官显贵欺辱平民就是这样轻描淡写、毫不羞愧。

      他转身往狱门外走去,说道:“皇帝陛下允我亲自斩你头颅,我不会让给你速死的。”

      “你……你个贱民敢动我?!”

      魏连齐本来信了他爹的话,以为太后会尽力救他们一家。观察江跃亭的脸色,再看眼下情形,刑部侍郎亲自来送断头饭。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吓唬自己,而是这案子真的尘埃落定了。

      魏连齐这下彻底怕了,惨白了一张脸,急促地摇头,腮边滚下大颗大颗的浊泪,看着让人惨目伤心,忽地想到了什么,从稻草上弹了起来,扑到江跃亭的脚下,按着他的鞋面乞求:“我……我是惜才,当初我听说你是才子,就起了惜才之心。”

      “惜才?”江跃亭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人,不解地问。

      “对对对……”魏连齐乞求道,“当初我大可以派人杀了你,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放过你吗?正是看中你的才华,往后必定有所作为。你看,我作的也不全是恶,我不就保下你一命了吗?你你你……你放过我吧。看在我也放了你的份儿上,你也放了我,好不好?”

      江跃亭死死瞪住跪地求饶的囚犯,问他:“你杀了我的父母,我的妹妹,却因为没杀我,让我念你的恩?放了你?做梦!我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让你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我错了,我给你家里人赔罪,你别杀我,让我活着以后每天给你亲人磕头好不好?”魏连齐扑地,在污秽的砖石上连连磕头,发出咚咚的巨响。

      隔壁的魏渭塘看到,听到自己的儿子这般求饶,他也用力摇头大喊大叫:“诬讼,诬讼啊。”

      郭子乾在一旁看着魏连齐满嘴流涎,卑贱磕头的样子,还有魏渭塘走投无路的惨呼,心中厌恶至极,几欲作呕。

      当日的千金纨绔公子,而今形秽貌寝,拼命叩头求饶。江跃亭闭上眼,不屑去观仇人的丑态,他抹去眼下的泪痕,自语道:“父亲,母亲,阿姊……你们可以瞑目了。”

      当年,魏连齐为博美人一笑,夺了人家的传家宝,江父独自去魏府上求归还,被魏府下人打个半死,回去之后没多久就在不甘与自责中断了气。江家人怕影响江跃亭科考用功,借口江父外出做生意了,瞒着他没让他知道父亲的死讯。江母与女儿去京兆尹府报命案。魏连齐请魏渭塘出面,查清这户人家是从江西搬来的,在烨都举目无亲,没有权贵依仗,就没有了后顾之忧。父子俩派打手灭人满门的那晚,江跃亭还在头悬梁用功念书,见月光不错,去屋顶上借着月色读书,才逃过一劫。

      魏连齐为博美人一笑,夺人财宝灭人满门,而今美人早就不知去向,自己却要赔上一条命。想到此,悔恨交加,他哭求道:“都是那个贱女人怂恿我的,我替你杀了她,再把你的传家宝还给你,物归原主如何?”

      “你把我家十几口人命还我如何?做不到的话,就用你自己的命来还吧。”说罢,无情地踢开扒着靴子的那双手,大步迈出了囚室。

      他嗓音沙哑,对郭子乾道:“劳烦大人。”

      郭子乾高声呼和狱卒:“来人,带人犯,赴刑台!”

      魏连齐才想冲出去接着求饶,这会儿吓得向后连滚带爬,恨不得将自己嵌进这间囚室里。狱吏一哄而上,将两名案犯拖出,当日执弃市之刑。

      午时三刻,烈阳极盛,炎气逼人,乌泱泱的观刑者堵塞了街道,水泄不通,其中有数十位受魏渭塘父子残害的百姓以及被工部欺凌过的人到场,想看看当年威风凛凛魏大人的下场,好一吐胸中之气。他们看到那具带着犯由牌挣扎扭曲的身形,心中悲欣交集,无以名状。许多人往魏家父子两人脸上吐口水,砸烂菜叶和臭鸡蛋。

      郭子乾作为监斩官,从签捅中抽出令签,掷于地上,案犯头颈后的犯由牌一抽,江跃亭亲自挥刀,砍下了这位原朝廷三品大员的头。

      魏氏父子二人伏法枭首,暴尸三日,受天下学子和百姓唾骂。魏府的家产田地全部充公,男丁该流放的流放,该服刑的服刑。皇帝开恩,魏府女眷并没有充为官妓,而是随男丁一同流放。

      *

      自此后,朝廷工部尚书、左右侍郎皆被更换。工部位卑事冗,人主委任,人臣塞责,在魏渭塘手底下就是个狗屎堆。宋无忌安排了自己的得力人手,逐渐整肃了工部的政务。同时,也在进一步蚕食朝中的势力。

      吏部同样整顿。考功司员外郎泄题牟利,知法犯法,判腰斩,其余知情者革职流放,考功司大换血,往后专管全国考课,掌内外文武官吏的政绩等次,科举事宜交由礼部负责。独独吏部尚书的位置,被看做一块腥膻羊肉,肥美则已,怕羊肉没吃到,先惹的一身骚。最后仍旧由颜尚书担着。

      御史占楚峰直谏锄奸、介直敢言,皇帝褒扬其有龙逄比干之德,升任右都御史。上可讽议人君,下能察覈百官,权高至极。

      郭子乾破案有功,升任刑部尚书,掌全国大小刑狱案件审理。而大理寺亦掌刑狱断案,刑部崛起,多多少少分了大理寺的部分权柄,大理寺卿敖堃被隐性削了权。

      礼部全权负责三年一度的科举,礼部尚书、侍郎为主考官,礼部一窝那可都是姓宋的。但是谢党众人以礼部牵涉事务繁重、侍郎无大才为由,将原本的左右侍郎更换,由皇帝钦点的两位年轻官员担任,各自分担了一大块政务。如此一来,礼部尚书林爵恩几乎被架空。摄政王得了工部,丢了大半个礼部,不少人心底里拍手称快,借这股东风,摄政王嚣张的气焰也矮了一截,灭了他几分声势。

      一个科举舞弊案,令朝堂大变了样。原来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现在是搅得浑浊不堪,无法分明。

      待一切尘埃落定,细细一盘算,还是宋无忌得利最多。

      也正是这时起,鼎隆帝开始龙御天下,坐朝亲政,渐渐有了圣君之姿,令满朝文武敬服。

      鼎隆帝废除之前的会试、殿试成绩,在立秋那日加开恩科,确保考试绝对公平,上千名落榜的学子再度会试。扩国子监,让真正有学识、品学兼优的良才有接受皇家培养的机会。

      听到这个消息,落榜学子们额手相庆,先前买题侥幸没被发现,或是凭运气考上的进士们忧心忡忡,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放榜那日,众学子们将皇榜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一字字念出上面的字——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鼎隆七年四月二十一日,策士天下贡士。一甲,状元霍子玉,榜眼齐净纯,探花赵向明,赐进士及第,贾加胜等三十六名第二甲赐进士出身,钱怜芳等一百六十四名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兹告天下,顺意天下寒门学子。

      “啊!中了,我中了!”

      “三甲,爹,娘,娘子,考了十五年!我终于中了!”

      “你看,你们看,我的名字在上面,是不是,那个是不是我的名字?”

      “是!是!李兄终于高中进士了!”

      不少人一甲登科,在皇榜下晕厥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富商或是官员抬到了他们家中,请他们当上门女婿。这次中进士的寒门学子占了八成,榜下捉婿的奇事也多了起来,往年中榜的大多是高官子弟,是不敢捉到他们头上的。

      江跃亭亦中了二甲第二十八名,得到了翰林院编修的资格,实打实的正七品,这是往年的榜眼和探花才能得到。皇帝陛下为了弥补这届学子们,让二甲以上的进士都享受了此等荣誉。

      其余高中者分发各部,任主事,或进翰林院做庶吉士。之后飞黄腾达、位极人臣,或者一辈子排不上做官的都有,且看个人缘法了。

      桃七听说江跃亭高中进士,寻了个机会出宫向他贺喜。见到人后,发现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国子监祭酒邀我喝茶,说会用心提拔我,前途不可限量。观其嘴脸,我竟觉得自己也入了这汪污泥之中。”宫外一间不起眼的客栈,是江跃亭这阵子的落脚地。桃七一身男子装束,与他对坐饮茶。

      “你寒窗十载,这些不正是你孜孜追求的吗?”桃七问。

      “我追求的,是做个奉公守法、清正廉洁的好官,为一方黎民百姓谋福祉。可我近来看到的,是朝廷中的官官相护、拉拢结党、邀买人心。”

      桃七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叹息,感慨不已。

      江跃亭为桃七倒了一杯自己泡的粗茶:“你还记得我们住在举辉堂的日子吗?”

      “当然记得。”

      “你可还记得举辉堂正面两侧的牌匾?”

      桃七想了想,说:“记得。”

      “天下珍宝尽入吾彀,朝廷不也是天下英杰入其彀中。一样的趋炎附势、见人下菜、口蜜腹剑的市侩风气。”

      经历了两桩大案,桃七觉得江跃亭也有了脱胎换骨的质变,成了一个深沉、固执的年轻人,甚至过于阴郁和愤世嫉俗了。

      “你才中进士,便看清了这里不是你追求的那片乐土,那你打算如何?要将年华如飘絮般掷去,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官位吗?”

      “除此之外,我还能如何?再在这里头待下去,难保没有一日,我也会消沉堕落,沦为如魏渭塘一般祸害百姓和国家的赘疣。倒不如做个布衣,另往别处谋生。”

      “你不要冲动。”桃七柔声劝他,“以你一腔赤子之心,去了哪里谋生都会觉得市侩、庸俗。你只是还没准备好,不如慢下来,一点点适应这官场,找到本心与外界的平衡点。正所谓诗酒趁年华,你还年轻。”

      江跃亭深深看桃七一眼,她能说出这一番劝告,让他有些意外。

      桃七道:“天下英杰入彀中,科考,正是古来君王收买士人的手段,亦是世人追逐功名利禄的途径。只是这手段和途径公平与否,且看数十年来,一个个白头秀才老死于科场,年华逝去哀叹不休。幸而陛下英明,处置了舞弊的官员,正风肃纪,还天下学子一个清清白白的考场,往后选拔出的,都是德才俱佳的饱学之士,替换那些世袭罔替的蠹虫,久而久之朝中面貌必会焕然一新。可现在你却要像懦夫一般逃离,这不是太过愚蠢了吗?”

      江跃亭倏地身躯一震,眸中有点点细碎的微光复又燃起。

      “我明白了。”他感激地看着桃七,“班头,谢谢你。将我彻底点醒了。我要留在朝廷,与天斗,与人斗,直到将我鄙夷的一切都肃清干净。”

      桃七见他振作,方安了心。欣慰一笑,脸上终于泛晴。

      说话间,桃七又道:“你能顺利告发魏渭塘,必有摄政王的助力。他如此帮你,你可归顺了他?”

      江跃亭:“世人都道一介布衣书生告倒了三品尚书,但我清楚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引子。是摄政王阁下让这件事变得无法弹压,他便可借此做大文章,横一插手,暗中使力,扳倒了如此多政敌,由他坐收渔翁之利,他对我不过是利用。这样的操盘手,我岂敢归顺,敬而远之便罢了。”

      他能将宋无忌的行为看得通透,桃七于是放了心,面上也松快了些,嘴角荡漾开一抹浅浅的弧度:“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我以为他对你施点小恩小惠,你会对他死心塌地呢。可别忘了,他也是个当朝巨奸!”

      实话说,摄政王所为对江跃亭何止小恩小惠。桃七告诫江跃亭,何尝不是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因为宋无忌帮了一点什么,就对他感恩戴德起来。

      江跃亭义愤地一拍桌子:“这世上唯有一人能让我死心塌地。那个人就是班头。因为我们之间的情谊,皆是发自真心,毫不计较利益得失。”

      “说得好,好兄弟!”桃七伸出手,与他紧紧握在一起。

      桃七离开江跃亭下榻的客栈,回到宫里,遇到解月在她的住所外等候。

      “王爷的口信,要姑娘去王府见一见故人。”

      宋无忌已经一月多没有联络过她,突然派人来,桃七有些诧异,更有点警惕。

      “哪一位故人?”

      “王爷说,是姑娘心心念念着的。去见了,一定会欢喜。”解月低着眉,十分温顺地说。

      一道惊雷劈过脑海,桃七想到一个人,心中起了一层惊涛骇浪。才刚从宫外回来,又火急火燎、不顾一切地向着宫门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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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①上榜的话每周更15000字,也就是5章,没上榜的话每周7000字,大概更2-3章。目前攒稿子中,会慢慢完结的。 ②主页其他两本一本连载,一本预收,都是全文存稿,那两本更起来就猛了,不嫌弃的话可以去瞅瞅点个收,谢谢清汤大老爷们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