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假辞官桃七献损策 孤阴不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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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岁入冬以来，臣病势日笃，步履迟滞难行，已无力登堂视事。今臣年齿垂暮，唯念桑梓故土，常怀落叶归根之愿。伏乞圣恩，允臣辞官致仕、归老田园。愿陛下赐臣与子孙茅舍三楹、薄田数亩，安度余年。”勤政殿内，瑞孙正念诵一份墨迹方干的奏折，念到一半时，众臣面面相觑，哄地一下乱了起来，像无头苍蝇似的交头接耳，摔手叹息。
谢贞今日晌午来内阁，没处理公务，也没见皇帝，什么都没交代，只撂下了这份奏折。
谢阁老自称身为内阁首辅，担任会试与殿试的主考官，虽只是名义上的主考官，却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现了鬻题买题的大丑事。他自认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遂以年迈体弱为由，上表请辞，乞骸骨归乡。
此外，不少谢阁老的门下臣子托言才疏无能，纷纷上表请辞。这一招欲进先退，打得摄政王一党措手不及。
嵇铭一听说消息，恍如石破天惊，天崩地裂。想到阁老这个主心骨离开，日后他独自面对朝堂的一团乱麻，便失了一半魂魄。看着满堂文武，再看看面沉如水的摄政王，最后看看奏折上一手傲骨瘦金字，倏地感觉脑子昏沉眩晕，身子重逾千斤。
就为这事儿，君臣议了一日一夜，第二日才回来。
摄政王府二进厢房内，祝聃半卧在榻上，听着宋无忌说完朝中情况，调侃说：“这人，就是一本正经，老子还没想着挂冠归田呢，他道好，先矫情上了。”
宋无忌：“学生观今日情形，阁老是铁了心要致仕。连带上他的十几个门生一起请辞，这下的确麻烦了。”
宋无忌与谢贞相斗，却没打算打垮谢阁老。他想要的是削弱谢阁老的羽翼，却没想到人家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掀桌子不跟你玩儿了。
“六部之中，户部、礼部里头已经插满你的人，吏、工二部也被你染指。御史台也被占楚峰治得服服帖帖，过不了多久朝堂就会是你的一言堂。”祝聃抚了两下胸口，虚弱地说，“他是该想想招儿了。”
宋无忌：“我也没想到，老成谋国如谢贞，也会来这一出。”
祝聃哀叹着警告：“孤阴不长，独阳不生。谢庄珩辞官，你宋无忌还能安稳吗？”
宋无忌：“老师说得对，这一步实在高明。阁老威胁致仕，便可激起群臣的恐惧，置之死地而后生。学生往后的路不好走啊。”
皇帝方始亲政，羽翼尚未丰满，谢阁老这一去，两党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愈发搅动朝堂风云变幻，动荡不安。宋无忌的势力愈来愈大，可名声却愈发沉沦，朝野上下乃至民间，都出现了摄政王铲除异己、专权擅政，甚至预备夺位的风言风语。而且谢阁老是清流领袖，是万民对朝廷的信心和希望，他不在了，朝廷的信誉也会大打折扣。
这些祝聃与宋无忌都心知肚明。
“谢阁老三个儿子一个都没入仕，只有他一根光秃秃的主干，门生旧故依附他而活，他一倒，不怕之前得罪的人，把他一把老骨头敲碎吗？”宋无忌说得阴险可怖，看起来城府很深。
“霁月光风，为生民立命。这就是谢贞啊。况且……”祝聃亦庄亦谐地扫一眼床边的学生，“他得罪最多的不就是你吗？”
“那可未必。满朝上下，两党内外，盘根错节，学生一人哪里管得住呢。”宋无忌坐在老师的床前，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那么先生以为，谢阁老走后，谢党中谁可代替阁老做党魁呢？”
“我了解谢庄珩，他为官并不忠于君王，而是忠于国、忠于民，身负经天纬地之才，是百年难出一个的。选个新人，如何能及？”祝聃凝眉，沉肃道，“还有更要命的呢，往日都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此消彼长。谢庄珩一抽身，你宋无忌一家独大。夏雍王没被削藩，反倒先来勤王救驾了，太后惯会见风使舵，为了自己的利益毫无原则，她吃了这么大的亏岂能轻易干休？势必找机会与夏雍王勾结在一起。”
“老师舍不得阁老，或许阁老也舍不得老师呢。不如，老师亲自出面劝和劝和。说不定他见着了昔日宿敌，念着旧情，不走了呢。”
祝聃一听，吹胡子瞪眼，气得想打他：“你还有心思拿我调笑！”
宋无忌笑道：“学生不敢。”
祝聃看着他，年轻的、万里挑一的皮囊，却知他内里的干涸。祝聃神情渐渐变得阴郁委顿，脑袋冲着墙内：“就算这次能留下他，我与谢庄珩耄耋之年，总是要死的。
宋无忌脸上浮现难得的动容：“老师……”
“你说得没错，是时候培植另一个能与你抗衡之人了。你居人臣之位，行的却是帝王之术。那个人必须也要掌帝王之术，还要有为生民立命的德性，和承袭天道的命格。这样的人，满朝上下也见不到半个。”
“明堂之上，不正坐着一个？”
“你说小皇帝？不，不够，那孩子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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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过午而斜，庭中的竹影渐渐拉长，宋无忌从睡梦中被唤起。
宋无忌午歇时没人敢打搅。不过他先前吩咐了两侍卫，若桃七回来见他，需要第一时间禀报，千叶与万青知道王爷一夜没睡，却不得已将他唤醒。
宋无忌略整了整衣衫，出了房门。
桃七立于堂中，看起来兴致勃勃，唤道：“王爷！”
“免礼，”宋无忌方从睡梦中起身，精神不是很好，坐下来唤了盏茶：“什么事，说。”
桃七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疲倦，拱手一揖，正经八百：“为报答王爷的救命恩情，属下特来为王爷排难解忧。”
宋无忌手执玉盏，撇了撇五台银毫茶沫，隔着袅袅而上的水雾，看着贱兮兮不安好心的笑脸，心里按骂了句笑面虎，嘴上谑道：“这可太新鲜了，你能为本王排的哪门子烦忧啊？”
桃七肃然道：“前一阵朝中风波不断，属下虽在后宫，却也将一切尽收眼底。属下想提醒王爷一句，您素来将别人当做手里的一颗棋子，您自己不也成了别人的棋子吗？”
宋无忌漫然挑眉：“说说看，你都看到了什么？”
桃七开始头头是道分析起来：“科考舞弊案后，文官革职挂落了一大批，大部分是永和时期受到重用的那批人以及谢阁老一脉的文臣。被明典正刑的五人中，四人是太后的心腹，一人是谢阁老门下。阁老在朝中俯瞰全局洞若观火，想必早就清楚那人手脚不干净，不过碍于情面不好自己出头，就借你的势铲除了他。阁老清风霁月之人，自己的儿子文治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却不让他们入仕，恐怕早就有了整治科举的计划了。王爷在朝中大施拳脚的那几日，阁老正巧称病不朝，谁上门拜访都不见。我想，阁老是想利用王爷帮他唱这个红脸，他好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宋无忌倚在镶嵌着金玉的黄花梨圈椅上，静静听着桃七剖析朝中局势，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七分说到了点子上，剩余三分，是她囿于所处的地位和眼界才不能看透。若让她处于自己的高度，又手握情报网，便能将朝局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可是，当六部一个个网罗到王爷掌中，谢阁老也要有动作。否则，不就被您彻底踩在脚下了吗？”桃七道，“请辞，就是他能拿出最厉害的一支箭。谢阁老乃四朝老臣，朝廷柱石，门生故旧满天下，他的请辞奏章，一定会拖上半年之久。可他一旦罢职，满朝风波不断，人心动乱，首当其冲的，就是王爷你了。”
“小七为了本王作如此筹谋，真是体贴人心，”宋无忌凝睇着忠心的属下，眼中有赞许之意，“那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应对呢？”
宋无忌一旦出现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桃七就浑身不自在，挠挠脖子说：“也不止是为王爷，皇上也为这事儿吃不下睡不香，我也是为皇上的龙体着想，皇上和王爷好了，大岐上下才能安顺不是……”桃七眼珠子一转，犹豫片刻，道，“不过，王爷若觉得属下的计策堪用，那便赏臣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王爷先应了，我再说。”
“你得先说你的小把戏是什么，本王才能应。”宋无忌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微皱的袖口。
桃七心底叹息一声，想了想，开口道：“属下一直在想，谢阁老怕什么？王爷想必比我清楚。一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二怕天下动荡，民生凋敝，毁了大半生的基业。”
宋无忌听她一说，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半敛着的眸子中不动声色地泛起点点精光。
“朝中已是一池浑水，难以揣测。但阁老是什么人，眼神如电，棋局之上能下一步，看十步。这时候，就该丢一只疯野猫进去，在棋局上一通扑腾，将水搅得更浑一点，让阁老猜不透未来形势。即便他口称致仕，也不敢真的丢下烂摊子不顾，暗地里劳心劳力着呢。”
桃七说得犹如画面在眼前，生动形象。
宋无忌：“你要如何丢这只猫？怎样丢呢？”
桃七自信一笑：“王爷可上奏，让陛下拟个特旨，褒奖阁老劳苦功高，将他的三儿子封为侯爵，食亲王禄。再暗中放出风声，说其在老家富岩县置了良田千亩，豪宅上百间，养了十个八个美妾，匆匆请辞是等不及回去享福了。等这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看他还辞不辞官。”
听了这一计，宋无忌表情僵硬，久久不言语，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桃七眼神纯澈地看着他，催问：“王爷，桃七可过关了？”
宋无忌按了按太阳穴，听了属下的计策，反倒让他脑袋更加疼了。
桃七等着他的反馈。许久后，他终于不置可否，勾唇一笑：“说罢，你为本王献策，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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