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因缘会江生雪冤情 匪兕匪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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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事事尽在掌握，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宋无忌并没有被骗后的恼怒，淡然地向对面圈椅上作了个请的手势，“请教先生高见。”
祝聃在春袭的搀扶下落座，缓缓道：“她的确听到了匡扶社稷一说，却并未看到那人额间什么纹身。她将那狂吠之人与素乌门联系在一起，是想看你的反应，到头来，真叫她猜了个七七八八。”
“先生的意思是，她误打误撞说出了咱们派出上百名暗探，耗费半年无数心血才得来的情报？”
“正是如此。”祝聃犀利地看着他，“你算得到一切，却算错了人心，那江生表面投靠你，之后还给她送过一封信，解月截下来看过，特来告知老夫。”
“先生说的，可是这一封？”
宋无忌施施然自袖中取出一张略皱的纸张。
祝聃见到那信的原件，老眼瞪直了，思考片刻，醍醐灌顶，一切都想明白了，旋即哈哈大笑：“好哇你小子，是你利用江生对她的情谊，让他帮你送信。你想让她搅入此局！”
“她早已在局中了。”宋无忌话语中有几分疲倦之意。
祝聃眯眼仰头望向夜空，道：“咱们设下一局大棋，打算揪出素乌教埋伏在朝中之人，顺道考量考量皇帝小儿的斤两，桃七只是半路杀出的一颗闲子。”
宋无忌插道：“先生不要小看了这颗闲子。六年前，她就已身在这盘棋内，潜藏了这么多年，会是一招无理手。”
“老夫是怕这颗闲子影响了你对局势的判断。任你翻云覆雨，韬略无双，这颗子都未完全被驯服过。若将来她知道了一切，或许会成为你一生之敌，血海深仇。”
“仇？”宋无忌捻动着一颗檀珠，喉结慢慢滚动着，“学生是觉得，这么多年，她也该知晓她真正的仇人了。”
“你说的，她不会信，只有她自己去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点点看清那真相，她才会信。”祝聃深深叹息。
摄政王府规矩森严，仆人做事谨慎小心，无事也不敢靠近主院，恐打扰主子。岑寂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夜枭的嚎叫传来，显得整座王府阴森如空莽的荒野。
宋无忌将那封誊抄的信在烛火上烧了，青烟袅袅而上。那上面，是他透露给江跃亭的消息，经过江跃亭的口，透露给桃七。他要让她看到自己希望她看的，而有些事，就似这纸笺，化为飞灰便罢了。
“对了。”祝聃想起一事，问：“她便是从江姓书生的口信中得知你与素乌教的关联，你又阻止她继续追查下去，她便料定了你是素乌教的帮凶。只是，她是如何得知教中人那额际的纹身一事的呢？”
宋无忌道：“这一点，学生也不明。”
祝聃瞥了他一眼：“奇了，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
宋无忌并不否认。
祝聃揪着羊须银胡，半天思索不出结果。
不知何故，秋夺从后走出，旋身对两位主子一拜。
秋夺已经从醉花阴脱身回到摄政王府。为了掩人耳目，她伪装成夜间外出采买东西，遇到强盗，被杀抛尸河中，百姓见到杀人的一幕报了官，只是尸体随着河道不知漂向何方。如此便可无后顾之忧地回归摄政王府。
但是余昭惟始终不信自己的使女会被强盗杀害。放出话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在烨都张贴告示和悬赏，要找到她的贴身使女。
秋夺化名无香，是摄政王府安插在醉花阴的细作，调查醉花阴是否被素乌教渗，顺便利用青楼中三教九流人来人往，刺探江湖和朝野中的情报。可余昭惟冰雪聪明，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所以秋夺才必须尽快脱身。另外，祝聃还需要她给宋无忌试药，宋无忌的身子骨始终是他的心头大患。
秋夺跪地低眉道：“回禀主上，属下或许知晓姑娘为何知道额际纹身一事。”
祝聃眼睛一眯：“哦，你说来听听。”
“四月前，正是开春时节。姑娘带皇帝陛下微服出宫，在益昌坊撞上教中杀手追杀叛逃者，被发现后走投无路之下才躲入醉花阴，而那名叛逃者，正是“信使”。”
桃七曾撞上过真正的“信使”，这下一切都说通了。
祝聃蓦地大笑：“因缘际会，哈哈哈哈，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这才见识到何谓真正的因缘际会！”他指着宋无忌，“若非有你这个学生，老夫真想把她收到座下。别的不说，就这性子，就比你好玩多了，一看就会逗老夫开心。”
宋无忌无奈地摇首，不无戏谑地道：“先生不妨再收一个，也多个人养老送终。”
祝聃脸色忽变得忧郁，正色，低声沉沉道：“六年前，吏部左侍郎姚鹤案中牵扯出素乌教，与素乌门仅一字之差，她便会紧紧抓住不放。诸多疑团未解，她死也不会放弃。终有一日替父雪冤，知晓一切，那你又该如何待她？”
“先生……”
祝聃蓦地握住了宋无忌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一点也不像个七八十的老人：“当仇人变成恩人，她定会付出真心来回报你。可当恩人再一次变成仇敌，她又会如何待你？你们结下了天大的因果。这团因果，老夫看是越滚越大，越滚越沉。端看最后，会如何呢？”
宋无忌看着腕中的檀珠，似乎自己也迷惘了。
“老夫认识你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看不透你。我且问你，你到底把她当做什么？”
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师的质问，不可谓不一针见血，不可谓不锥心。宋无忌答不上来，扶着额，希望用虚弱的表象避开连续的追问。
“哼！又在装！”祝聃丢开他的腕子，坐正了，看着烛火，半晌后道：“与其等她将来知道真相，冷不丁给你一刀，不如现在就永绝后患。你若下不去手，交给老夫。”
前头还在百般欣赏，起了收徒的心思。说话间就打算除之后快。前朝叱咤风云的祝太傅的心思如渊，永远也没有人能完全猜透。
“唯有这个，不可商量。”宋无忌平静地看着祝聃。那眼神古井无波，可祝聃知道，这是触了他逆鳞的警告。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祝聃先退一步，转移话题，“教中一直在为谋逆叛乱营造声势。这一次，说不定比六年前更声势浩大，你欲如何应对？”
宋无忌啜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本王能碾碎他们一次，就能碾碎第二次。当务之急，还是要将朝里的老班底、老摊子好好地掀一掀。”
祝聃清楚他学生的手段，忧心也无用。三更已过，困乏袭上来，他扶杖起身，带着婢女离开了主院，边走边道：“素乌教没了，冒出个素乌门，过几年，又会冒出个素乌派，素乌党……生生不息。说到底，还是这个世道，匪兕匪虎，率彼旷野，轻易挑起人心中的恶。”
夏夜寂寂，银钩似的月又被重云遮蔽，连虫鸣都有些微弱了。
***
灰螺坊的登闻鼓又响起了。
还是熟悉的那个年轻书生，不过这回，他额上的细眉勒换成了白色粗纱布，从上到下，是一身缌麻孝服，去冠散发，是个重孝的打扮。他再一次来到这面鼓前，眼眶肿胀通红，人也像是变老了好几岁。
在他身后，有十几位相熟的友人，想要上前声援。都是些同生共死过落榜考生，江跃亭感念他们的情谊，却也将他们劝阻住，言称这件事只需他一人求告。友人们只好在街巷的檐下站着看。
咚！咚！咚！鼓声如波涛向四面八方扩散，冲霄而上，石破天惊！
衙役和新接任的御史被惊动，当即出现，不敢怠慢，上前道：“是谁击鼓？所告何事？”
白衣青年仰头看向苍天，嘶哑着嗓门：“我江跃亭，今日状告工部尚书魏渭塘之子魏连齐，为夺财宝，仰仗权势，派人杀我全家上下六口！”
百姓们又一次聚拢，比数日前还要震惊。
“除此之外，还有魏连齐对烨都百姓犯下的芟刈人命，侮辱尸体，夺人妻子，贪墨受贿……等十条罪状。”悲鸣之音，振聋发聩。
御史吓得大气不敢出，恭敬请他入衙门递交状纸。
江跃亭终于放下鼓槌，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脚，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两步……双眼一黑，头向下栽倒在地。
当日朝堂上，佥都御史占楚峰具本弹劾工部尚书魏渭塘纵容其嫡子魏连齐，行事跋扈，殴杀人命。另有贪赃枉法、好逸贪色等十余条罪证，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扶振纲纪。中书令简绪臻、大理寺卿敖堃、刑部右侍郎郭子乾一干人等出列附议。人证物证也被带入大殿。
真相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铺在文武百官们的眼底。
两年前，江跃亭一家七口举家迁入烨都，为购置房产，拿出传家的一对汝窑梅瓶去找典当行出售，恰被路过的魏连齐听闻，贪念顿起，意欲抢夺来送美人，最终派打手将江跃亭的全家害死，堪称灭门惨祸。这本应是震惊烨都的大案子，全赖魏渭塘从中疏通关系，京兆尹衙门拒不接案。江跃亭伸冤无门，幸而得到宝泉阁掌柜的和桃七的帮助，混口饭吃活了下来。江跃亭又听闻魏连齐、迟悠等人买卖考题，潜心搜集证据，这才有了数日前科考舞弊被揭发的一幕。
不过他沦落烨都地下拍卖黑产的经历被隐瞒，只说自己沦落市井艰难讨生活，一言带过。
摄政王对此案不置一词。反倒是大理寺卿敖堃化身正义的战士，接连上八道奏折，口下不留情，狠参原工部尚书魏渭塘，连带着工部、吏部、京兆尹府都倒了大霉。
魏渭塘因科举买题案已经捉拿下狱，在大牢中听闻又一桩大祸临头，撕心裂肺地喊冤，控诉江跃亭指讦朝廷命官。可惜证据确凿，不容辩驳，刑讯过后，口供画押，下了判案文书，只待呈送御前，由皇上朱批。
这日，告病半月之久的谢阁老，终于来朝中面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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