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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救故人诓骗知心人 那一番话真 ...

  •   是夜,月华如练,漫天星子晶莹剔透,

      桃七踏着夜色从宫中回摄政王府,显是白日里没有功夫,漏夜前来,定是有要事。原以为她是要确认江跃亭的安全,不想她倒提起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宋无忌顿时心中不悦。

      相距三尺不到,宋无忌发散出一股惑人心神的檀香之气,桃七嗅出那里头有三分药香。只不过从前他身上就是带着这样一股气息,今夜愈发浓了,想来是刚沐浴熏香过的缘故。宽袍大袖,增添几份慵懒,不像杀伐残酷的权臣,倒像山中超然绝尘的隐士。

      桃七抿了抿嘴,在脑中组织着语言,却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

      宋无忌凉凉睃她一眼,半是警告般道:“难以启齿的话,可要想好了再说。”

      此话一出,桃七腿肚子开始转筋。早知这活阎王不是乐于助人的主,说出来,八成也是被他冷嘲热讽或是一顿训斥。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宋无忌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这个人,她一定要救。

      开口前,她左右瞟视,确认四周无人,方压着嗓门说:“此人……是我父亲旧日的下属,当年与我家多有来往,交情匪浅。我少时,他对我也极好,我叫一声世叔也不为过。”

      堂中烛火静燃,将宋无忌蹙起的眉头照得阴暗分明,眼神愈发恣睢凌厉。桃七没抬眸,都感受到了那股威压,无声打了个寒噤。

      “自己属下的亲故就轻易饶过,而旁人就公事公办,甚至重罚。你觉得,世上有这种道理吗?”

      这便是没戏了。桃七心一横,屈膝,扑通一声拿膝盖砸在了青石地面上,恭声求道:“相识一年多,桃七从未求过王爷什么。只是今日,桃七斗胆,也想尝尝有靠山的滋味。求王爷出手!”

      她深深下拜,以头抢地,力道之重,发出“笃”的撞击声,足以显示她的诚心恳求。

      脸皮哪有救人重要,这不是卑躬屈膝,不是向仇人折腰。而是借势,是让权力为己所用,找到一条最短最优的路,最快地救下自己珍视之人。只有极度心狠,又极度睿智的人才能做到,她要成为这样的人,她必须成为这样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个悲凉的世道里活下去。

      淡而平稳的男声自头顶飘来:“本王姑且信你与此人有旧。刑部郭侍郎是陛下的马前卒,你去求陛下不是更好?”

      “有些话,只能同王爷说。”桃七缓缓道,“有些事情,唯有王爷才是知心人。”

      这一句,说得倒是十足的恭顺,甚至是奴颜婢膝、谄媚惑主。

      宋无忌敛眸,微微勾唇。也对,嵇铭不知桃七是当年吏部侍郎之女,若她张口求嵇铭要保一位从未听过,品级又低的的考功司主事,嵇铭一定会发问,她又说不出个因果,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她只能求一个大权在握,却又知晓她为难之处的人。寻遍全天下,只有他宋无忌。

      更何况,现如今桃七已为嵇铭所厌弃。

      宋无忌道:“若那人清白无辜,自然会无罪释放,若他真的同流合污,便是死有余辜。”

      桃七直起身,执拗地望进了男人的眼睛:“刑部大牢岂是好呆的吗?古往今来多少人,明明是被诬陷的,却魂丧于内,即便不死,也要扒层皮。曹府思一进去,焉知还有命出来?!”

      “是你向陛下举荐郭子乾为刑部右侍郎,他主审此案,你觉得他也是那等酷刑逼供的主?还是说你觉得他约束不好手下?”

      “郭侍郎……应当不是那种人……”宋无忌短短的一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你珍视之人该救,那这二十年里考功司就没有其他无辜人了吗?他们,你就不救了吗?”

      “我……”桃七语塞。

      “不用刑,如何审?不审,如何窥真相,平民愤?你不是可怜那些落榜学子吗?当日还要去灰螺坊凑那热闹,还差点被人踩出了腑脏。怎么一到你的故旧,就忘了学子们所遭的不公,打算网开一面了呢?”宋无忌的语气竟有些难掩的激动,语罢,以手半握拳,掩唇咳嗽了两下。

      桃七瞪圆了眼睛,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撕裂出了两道殷红的口子。她所求之事本就于理不合,有违律法,一开始便没什么底气。听宋无忌戳着脊梁骨的一席话,不免无地自容……

      可她亦救人心切,不容讲究什么法理。当年陪自己长大,教授她念书习文,待她如叔父一般的长辈,一想到他被投入刑部大牢十八般刑具加身,屈打成招,她的肠子就像是要断掉。

      “我以人头和性命担保,曹府思为人忠厚,为官清廉,绝对不会同流合污,倘使他真的做了泄题的丑事,我会亲自将他送入大牢,然后自戕谢罪!”

      声声泣血,泣血声声,在摄政王府的寥夜中回荡不息。

      宋无忌眉头蹙起来,深深地看着她固执到病态的脸,目光似利箭钉在她身上,桃七迎着那目光,等待他的答复,这样的等待不啻于煎熬。

      一片云遮住月光,庭院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难言的压抑笼罩在桃七的心头。

      她就这么看着宋无忌,久到眼球干涩有如针扎,久到一腔热血渐渐凉了,胸腔里的心脏也找回了理性的搏动。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先垂下眼帘,暗中思索着说点别的转圜些许,便道:“属下忽然想起,另有一事或许值得注意,需向王爷禀告。”

      “说。”

      桃七调整呼吸,整理一番思绪,信口说道:“落榜学子们敲登闻鼓当日,属下正巧也在现场。乱局刚起时,分明听见人堆里有个书生,喊出了‘匡扶社稷’这样的悖逆之言……哦,当时我并未多想,以为是学子们遭遇不公,太过激愤,才没轻没重地胡吣。但再不忿,也不能如此煽诱,或许是有意为之,也未可知啊。我尚且记得那人的模样,可惜人实在太多,被挤得七荤八素,没了方向。后面再找,却发现他早已销声匿迹了。”

      宋无忌手执玉盏,垂眸低首缓缓饮茶,姿态优美,一举一动有如谪仙。

      “王爷是否听说过素乌门?”桃七道。

      宋无忌执玉盏的右手一顿,眼睫快速挑起,幽深的目光里,隐约浮上了一点如临大敌的意味,他森然审视着桃七。

      桃七看起来不明所以,只得解释:“属下听说素乌门是一个江湖门派,十多年前在大岐民间和江湖中广受拥戴,有昔日白帘教的影子,不过六年前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我看到那狂吠者的额迹似有一点黑色的斑纹,后又从陈茂那里听说,素乌门的门人身上都有蜈蚣状的纹身,根据纹身的位置,可以判断那人在门中的地位高低。是以推测那人是素乌门有意安排,作那等狂吠,纯属扰乱人心。容那些人逍遥法外,恐怕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宋无忌一动不动。

      “那人的相貌尚且还在我脑中,属下或能助王爷一臂之力,捉拿他。”

      “你想如何保?”宋无忌捻着檀珠。

      桃七一愣,脑中还在想如何用素乌门与那狂吠之人做投名状,下一刻被宋无忌突然的一句话弄愣了,试探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此事,你不必去管,也不要继续查。”宋无忌这才收回目光,续道,“算是救那曹府思一命的交换。”

      如此容易就达成所愿,桃七自然喜不自胜,脸上的喜悦之意怎么压都压不下来,合手向宋无忌恭谨一揖,低眉敛容道:“这番交易,自然是极好的,多谢王爷。”

      桃七再一次闷声叩首。

      “交易?”宋无忌苦笑似的,目光落在桌沿那串檀珠上,浮现出少许嫌恶之色,低声重复,“好个交易!”

      桃七起身,观察他这反应,心中慌乱,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王爷……这是怎么了?”

      宋无忌似是在看着她,又像是目光穿过她的身躯,落在了什么虚空处。未几,胸脯却是又剧烈起伏,执着檀珠的手端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两下,方才渐渐平静。

      “王爷可是身体有恙?”

      “无碍,寻常风寒而已。”

      “哦……请王爷保证身子。此番恩情,桃七铭感五内,铭记在心。往后若有哪里用得上桃七的地方,桃七莫敢不从命。”漂亮话嘛,能说几句也是好的。

      宋无忌平复好后,将檀珠放在侧边桌案上。对桃七的马屁,他似乎已经习惯,没有作什么反应。

      既然达到了目的,桃七不想再留,便道:“宫门戌时便下钥,若没有旁的吩咐,属下这便回去了。”

      “来都来了,你不想见见他吗?”宋无忌道。

      “他?”

      桃七想见,而今又在摄政王府内的,桃七左思右想,脑中闪过一人。揣度道:“莫非江跃亭此刻正在王爷府上?”

      宋无忌没有反驳。

      科举舞弊案沸沸扬扬,江跃亭是首告者,一定有很多狗官想要他的命。于他而言,暂居在摄政王府中,有屋檐安身,有守卫看护,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桃七来时,一门心思只想着救曹府思,倒真忘了打听他的下落。

      桃七咧嘴一笑,道:“今夜不早了,我就不见他了。既然他在王爷府上,相信王爷会好好安顿他的。更何况,现在的他,说不定对王爷比对我更加忠心耿耿,不是吗?”

      宋无忌轻扯了下唇角。她果然心思机敏过人,已经猜到了江跃亭敢去敲登闻鼓,必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摄政王借势给江跃亭,许诺他能为他撑腰,助他复仇。江跃亭便甘心做一粒火星,以身点燃一场燎烧了大半朝野的火。

      如今魏渭塘父子俩已经身陷囹圄,宋无忌兑现了承诺,江跃亭也安然身退。宋无忌动动一根手指,就能帮他得偿所愿,桃七绝计做不到这些。江跃亭若就此归顺宋无忌,桃七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待到秋后,一切尘埃落定,我与他再一齐喝杯酒,这便够了。”桃七笑得洒脱。

      宋无忌端坐听着,桃七见他没在说话,便再道:“望王爷莫要忘记今夜所许之诺。属下告退。”

      再没了留人的理由,宋无忌摆摆手,桃七见状,转身离去。

      夜风舒畅,残月从层云中露出一角,清辉洒满摄政王府中庭,将光明延伸至远方,却赶不上桃七离去的脚步。

      待客厅有侧间,置有一面锦屏隔断,一位鹤发佝偻的老者,撑拐杖从屏风后出现,身后紧跟着四位婢女,一个娇妍丰满,一个明艳纤柔,一个内含秋水神韵,一个冷若冰霜。各有千秋。

      祝聃走到厅中,看着桃七离去的方向,冷笑道:“看样子,老夫是小看她了。”

      “她一向是伶俐的,一句话,就猜到登闻鼓一案,里头有我的授意。”

      “伶俐?”祝聃面带揶揄之色地扫了一眼宋无忌,“她是太伶俐了些。能看出那江生背后是你在推波助澜,不过这根本不算什么。真正让老夫心惊的,是连你也算漏了。”

      “本王从来都是算无遗策。”

      “亏你还是我的好学生!”老者拿拐杖杵了两下金丝楠木地板,“教中绝不会轻易让教众露出纹身,纹身在额际的,只能是信使,教中绝不会派遣他们公然出现在闹市。她下的圈套,而你,一头扎了进去。”

      宋无忌抬眸:“先生是说?”

      “她根本没看到什么蜈蚣纹身,那一番话真假掺半,目的是在试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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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①上榜的话每周更15000字,也就是5章,没上榜的话每周7000字,大概更2-3章。目前攒稿子中,会慢慢完结的。 ②主页其他两本一本连载,一本预收,都是全文存稿,那两本更起来就猛了,不嫌弃的话可以去瞅瞅点个收,谢谢清汤大老爷们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