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泄考题初探腐根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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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朝历代，科考都是严格保密的。首先，皇帝钦点数位德高望重的命题官，在正式放榜之前，被锁宿在贡院中，隔绝与外界的联系；其次，试题拟定后，立即封存，盖上皇帝玉玺和内阁的金印，由禁卫军护送至烨都专门的印卷所，多工匠分工刻版，这些人至多只能接触到零星的几行字数，不可能记录下完整的题目，还派遣了监视的官吏，确保全流程中玉玺和内阁印章的完整性。最后，考试结束收上答卷之后，以火漆弥封糊名，代之以统一编号，专人誊录后交给阅卷官判卷。
经查，命题和阅卷的过程中，是没有出问题的，关键就在刻印这一环节上，虽然有监视官，但若是这个监视官非但不去监视他人，却监守自盗呢？
考功司员外郎，区区六品，还不够格上大朝会议事。居然是这么个小人物，在刊印的环节接触到了考题，为了钱财，将考题当做可以买卖的货物。
百官之中吏部尚书颜衎已然成为众矢之的。此人的身形不算高大，黄脸、微须，年约五旬，静默站立着，似乎不动如山，又似心如死灰。
在他左手处，礼部尚书林爵恩意有所指道：“颜大人，我记得，吏部考功司正是负责刊印这一环节。”
千夫所指之下，颜衎兀自一动不动，只是闭了闭眼，平静地说：“历次科考，正是考功司员外郎亲自押运试题至印卷所。”
郭子乾：“这便说得通了，仕子们的也已坦白是从考功司员外郎处得到的考题。”
事已至此，吏部再也无法狡辩。
“仕子们的口供中，还提到往年历次科考，均有试题流出，所以他们才如此猖狂，见怪不怪。”郭子乾又往上浇了一泼油，“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的这股鬻题买题之风，下官尚无法确定。”
当发现了一只臭虫，暗处的虫窝怕是已经连绵成片了。郭子乾深知这个道理。科考腐败绝非从今年才开始的，过往的内幕都要彻查，最不能放过的就是吏部考功司。
嵇铭怒不可遏，将口供掷于地上，煌煌大殿只闻年轻帝王的叱喝：“真是岂有此理！我大岐以文治天下，可科举腐败至此，恩科恩科，竟成了朕对豪强朱门的恩典了。”
“陛下熄怒。”众臣跪倒，其中不少人瑟瑟发抖。
大理寺卿敖堃为人戆直，听完买卖试题的始末，脸上的须髯、头上的乌发，几乎怒张而起，大步出列道：“陛下，兹事体大，臣提议，先将近来二十年的吏部考功司的臣工受押入刑部大牢，以免他们畏罪自杀或潜逃。再一个个好好地审，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满堂哗然，近二十年吏部考功司的臣工！包括已过世的，已经致仕归乡的，更多的是从考功司调任吏部其他司，或是其他部、台、省里任职的人，牵涉的衙门实在太多了！
嵇铭亦知晓其中牵一发动全身的厉害，一时犹豫。
待到喧哗渐熄，宋无忌平静地看着颜衎，问：“颜大人，身为吏部的堂官，你觉得敖大人的提议如何？”
颜衎出列，下跪，重重往地下磕了一个头：“陛下，臣治下不严，让下属闹出这等有辱国家体统的丑事，臣难辞其咎，自请脱簪去服，入刑部大牢定罪。”
又是一阵嗡嗡的喧哗。
中书令简绪臻：“颜尚书乃六卿之首，日理万机。纵然有错，至多是对属下的不察之罪，不至于此。更何况，员外郎之上，还有郎中、尚书郎、侍郎，他们还没有问罪，先将尚书下狱，过于草率。请陛下三思。”
这话是十分中肯的，嵇铭深思起来。
颜尚书的功劳苦劳暂且不论，吏部是六部中最关键、也是最要命的，吏部尚书下狱，怕是惹的朝政不稳，眼下朝中政务繁冗，更没有人能接手管理吏部，所以，万万不能让颜尚书撂挑子不干了。
占楚峰突然站出来：“下官认为，这么多年识人不明，颜尚书责无旁贷！或有同流合污的嫌疑。”
嵇铭举起手掌示意：“占御史，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无人能代替颜尚书管理好吏部。颜卿还是先尽力配合刑部与大理寺查案就是。”嵇铭并未苛责，反倒说了几句宽抚的话。然后看向郭子乾，似是心中没底，在征询他的意见。
郭子乾道：“陛下英明，下官也以为，先将考功司诸人受押归案，再以真凭实据定夺颜大人究竟是失察，还是参与其中的主谋。”
嵇铭眼角余光关注着侧下方，等了片刻，确认了宋无忌没有表态打算，便道：“就按郭侍郎说的办。”
占楚峰合手称是。颜衎下跪谢恩。
嵇铭问宋无忌：“摄政王，当日灰螺坊的情形怎么样？死伤的百姓如何安置？”
宋无忌：“闹事的学子们都安抚过了。死了七人，受伤三十五人，其中一半是沿街的百姓，都给予了安抚的银两。他们都是良民，不敢闹事。不过，昨日金吾卫擅动刀兵，封堵街道，造成了拥堵踩踏，将官和两名副将都已革职查办。”
宋无忌立于玉阶之上，人也如玉，声如春泉水击石：“不过，昨日日落后，又有上千名学子联名上书，要求彻查此案。归根结底，还是要尽快给他们一个交代。”
敖堃：“摄政王也太过偏袒这群考生，科举舞弊是要查，但他们在朝天门外聚众闹事，显然早有预谋，依我看，也该交由有司衙门惩治才是。”
宋无忌：“朝廷没有保证科考公平，对不起他们在先。学子们气愤之下，击鼓发几句牢骚罢了。惩治他们只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敖堃：“牢骚？摄政王将这样的暴乱称为牢骚，像话吗？”
也只有敖堃敢当庭这么驳宋无忌的面子，似这样的场面出现过不下百回，群臣还是不免暗中为他捏一把汗。
占楚峰抢话道：“敖大人，看管登闻鼓的衙差尸位素餐，当值的御史仗势欺人，金吾卫殴攘无辜百姓，这些人不去惩治，你却盯着走投无路的学子不放，你才不像话。”
礼部尚书林爵恩道：“此言有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击鼓一事，适大事化小。朝廷应该尽力安抚学子们，加上适当的轻微警示，使其不再多生事端。”
“一丘之貉！哼！”敖堃知道占楚峰与林爵恩都是宋无忌一党，单枪匹马说不过他们，气愤不已。
对待灰螺坊闹事的学子，百官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他们聚众闹事，心怀不轨，且有预谋，逼得金吾卫都动了刀兵，应当治罪。另一派认为他们冒险激浊扬清，针砭时弊，精神可嘉，堪当天下读书人表率。
于皇帝和朝廷来说，这样的冲突变故一定不是好事，不可鼓励，导致后来者模仿。可泄题买题已然惹的天怒人怨，相比之下，为天下寒门学子鸣不平之举只能容忍，最终定下了学子们无罪。
宋无忌得意，敖堃就不乐意，又道：“陛下，击登闻鼓当日，有三百神策军入都城，说是来护卫百姓，安定秩序的。敢问陛下是否下过诏令？”
嵇铭眉心一动：“并无。”
“那便是摄政王私调军队入都了。”敖堃语调戏谑。
郭子乾紧随其后：“微臣也认为，神策军是我大岐边关的正规军队，外无敌国攻打，内无叛军动乱，实在没有理由派遣人马顶盔贯甲入烨都，敢问摄政王，为何调兵入都？”
宋无忌冷冷看他一眼，还没回应，花白胡须，嗓音沙哑的礼部尚书林爵恩道：“微臣听闻，那时灰螺坊场面极度混乱，百姓、书生与金吾卫厮打在一处。若非神策军扭转局势定乾坤，宫门外哗变也不是没有可能，想想便教人汗透重衣呐。”
接下来，关于金吾卫如何治罪，神策军是该治罪还是有功，摄政王此举是否有大不敬的嫌疑，满朝文武又掀起了一阵议，基本上是谢党与宋党你来我往，相互指摘，各有道理，谁也不能将对方完全驳倒。
金銮殿之上，年轻的帝王端坐于龙椅，将一幕幕看在眼里。
谢阁老的告病，皇帝西侧的位置空空如也。东侧，宋无忌为避嫌不言语。最终群臣将目光投向皇帝。
嵇铭紧握着龙椅一角，神色为难地说：“此事，容朕再想想。”
宋无忌看了一眼郭子乾，冷玉般的眸子又看向皇帝，拱手一拜，恭顺地说：“全凭陛下定夺。”
当日朝会结束。
晚间，皇帝于麟德殿单独召见郭子乾，二人密会至深夜。
灯火幢幢，寂夜寥寥。为避人耳目，嵇铭遣散了所有伺候的宫人。
“今日大朝会上，爱卿做得很好。”
“为陛下解忧，是微臣分内之事。”经过一段时日的交心，郭子乾已全然归顺于嵇铭。像这般深夜留在宫中密语，已是常事。
郭子乾道：“佥都御史、礼部尚书二人在朝上竭力维护摄政王，若非敖大人站出来顶上，光凭臣一人，恐独木难支。敢问陛下，是否提前给敖大人知会过？”
敖堃今日在朝会上与宋无忌针锋相对，他说出口的话，几乎句句都是郭子乾要说的。是以郭子乾猜测敖堃也得到了嵇铭的授意。
嵇铭摇摇头：“敖大人之所以会说那样的话，全因与摄政王不睦已久，他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皆是发自内心，与朕无关。不过，他先卿一步提了出来，相当于给摄政王下了个障眼法，咱们不过顺势而下，何乐而不为呢？”
“倒是为咱们做了嫁衣了。”郭子乾道。
“敖大人是个忠厚的直肠子，这样的人，若能为朕所用……”嵇铭握拳往桌案上一捶，“不，这样的人，才更不会受人驱使，罢了……”
郭子乾又问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吏部？”
嵇铭沉吟道：“颜尚书此人，朕许久也看不透。郭卿对此人可有交集？”
郭子乾：“惭愧，微臣以往只一门心思断案，同吏部几乎没有来往，只知颜衎尚书多年兢兢业业，人品贵重，才学出众，其余的知之甚少。”
颜衎担任吏部尚书多年，是唯一游离在两党之外的尚书，不偏向谢、宋任何一方，风评还甚佳。颜衎此人，不是简单，而是藏得深。
嵇铭不是没有动拉拢的心思，但他自知心计谋略尚浅，掌控不了一位宦海沉浮三十栽的尚书。他吩咐郭子乾：“颜尚书要动，但不是现在。至于考功司，以及本案牵涉的其他官员，就以真凭实据说话，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朕将此大案交道你手上，相信势必一扫窳败的朝堂，拨乱反正，扶振纲纪。郭卿，全靠你了。”
郭子乾抬起脸，目视皇帝，眼前浮现老师卢尚书单薄的背影，心中激荡，撩袍下拜：“这亦是微臣平生之志。”
嵇铭绕过紫檀木桌案，亲自将心腹大臣扶起。郭子乾安定心绪，斟酌片刻，问，“摄政王那边，陛下作何打算？”
“神策军，朕势必要收归麾下。”嵇铭双眼绽露灼灼精光，“不过，还需一步一步，徐徐图之，不可冒进。这次，就以擅自离营入都、惊动百姓为由，剥夺神策军的入京之权，也算给百官一个交代。明日，还要劳烦爱卿，做朕的喉舌。”
郭子乾忧心道：“可今日阁老告病，是否等阁老回朝之后，再对付摄政王，陛下也有人依仗啊。”
嵇铭转身，背着手踱步至窗前：“可朕不能总是依仗外力。”
“臣还是觉得陛下独自面对宋无忌一党，太过冒险，万一摄政王记恨在心，甚至当庭暴起，对陛下不利。若有阁老在，能为陛下挡住枪林弹雨。”
“万一哪天阁老不在了，朕又该如何呢？”嵇铭回头，认真看向年轻的臣子，俊逸的眉眼深处，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沉，以及对朝廷、对整个国家的忧虑，“朝纲窳败，党政不断，各个虎狼虺蜴之心。朕想终结这一切，朕想要开万世太平，朕想为百姓谋一个安稳盛世，就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
那一刻，那一眼，郭子乾动容了，若说起初他还在怀疑自己选择皇帝是否违背了本心，今夜过后，他会将剩下的那一缕质疑尽数杀灭。
“微臣，愿为陛下赴死！”
“只要朕在一天，郭卿就不会死。若有朝一日，朕当真无力回天，那你……便随朕赴死。”
夜色凄清，灼灼苦夏里，郭子乾潸然泪目。
古往今来，帝王之道，无外乎制衡之道。可阁老老迈，他日就是宋无忌一手遮天。他愿做皇帝的党羽，誓言为他扫清障碍。宋无忌，那是一座大岳，这对弱小的君臣正身处其间，两边是壁立千仞，万丈深渊。但他见证了嵇铭在短短一年里，从毫无主见的少年成长为心思缜密的年轻帝王，从畏缩懦弱变得果敢刚毅，他相信假以时日，眼前的青年能够结束朝堂分裂，平息两党之争，还天下一个清明的世道。为了将来，他甘愿做嵇铭手上的第一把利刃。
“可朕总是觉得算漏了什么。”嵇铭眉头紧锁，低声念道，“就算他算到要对付金吾卫，摄政王府的府兵就够了，为何要动用都城外的神策军？”
“摄政王一贯跋扈，他的副官还对金吾卫和百姓喊出斩立决这样的威胁之语，可见其横行霸道，如若等闲。陛下是否多虑了？”
“不，朕怀疑，这是他故意卖给朕的破绽。或者，难道……他是在防着什么？”
郭子乾到底是年轻，涉朝局不深，勉力思考斟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说，朕是不是太心急了……”
郭子乾看着嵇铭的背影，他对着窗外的夜色，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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