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十息不退者斩立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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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七不停地嘶吼，想要阻止那悖逆之言传出，可已经乱了，乱起来了。
彻底乱了，满目都是人头，人的眼、嘴、鼻、舌、发……堆叠在一处，气味混杂在一处。尖叫声、咒骂声，呼救声，呼天抢地。阴谋、腥风、寒刃、骨血、好人、恶鬼、有罪、清白、惊怖、绝望、沸反盈天，六亲不认。分不清，分不清，分不清！
桃七脚下一绊，跌冲下台，横在人堆里，成了一条软肉，头顶无数双足狠狠踏下来，头疼、肺腑疼，脊柱挤压得嘎巴作响。她像是被无数人肉铸成的砖块碾过。
她在呐喊什么？无声却洪亮，空气！原来是空气。她不能呼吸了，身体被绞干，她已经窒息在地狱，灵魂升空，俯瞰到一颗被踩裂的头颅，她被人一把拉扯起来，空气灌了进来，原来被踩烂的是刘御史的头。她满嘴含鼻血，又去踏别人的身体。
而那个高喝苍天不公，帝王失德的人，早已淹没在人流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桃七胆战心惊，眼球急速转动，在那人消失的方向搜索着，却见到了几张半熟的面孔。他们不是学子，却混迹在学子群之中，都是烨都地下拍场中打过照面的人。
这些人都不是善茬，他们出现在这里，还恰巧出现在那个方向……桃七心里画魂。
事态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混在闹事的学子中间，说出匡正社稷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话，周将军心知不能善了，要保住金吾卫将领之职，只能抓住那个散播悖逆之言的人。幸而因为混乱，一时没有让他找到。
“一定有人预谋暴动。传我令，去东城调拨人手，封住四面路口，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的副将一拱手：“将军，咱们出不去啊，外头人马也进不来。”
“硬挤也要挤出一条道来！”
又有部从说：“周将军，不能再封了，应该快疏散人群。”
“已经踩很多人了，属下看到有人肠子都被踩出来了！”
周将军环视四周无数人头，方知他的属下所言非虚。这么多人里，有多少是真的落榜学子，多少是被裹挟进来的无辜百姓，还有多少是浑水摸鱼的，多少是心怀不轨的？根本无法判断。三丈宽的十字繁华街巷，还距离宫门那么近，塞入了几乎有数千人，统统抓起来更是天方夜谭。
“这……”周将军平时的职责是宫城防卫，抓几个法外狂徒，为皇室仪仗驱散人群。眼下这种混乱的场面，他一辈子也没遇到过，无人听得清他下的令，听清了也无人去执行，无数尖叫嘶吼刺入耳膜，他看到他的部下渐渐分散，一个个被卷入了人流中，被踩踏，无声无息。
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天动地，桃七心跳如擂。
那是神策军的旗帜！在骄阳下，迎风猎猎，出现在街市尽头。一袭黑衣黑甲，沉默凛冽，仿佛来自天际的鬼魅黑影，倏然降临修罗场。
他们踏着金吾卫的黄金甲胄，刺入乱局的中心！
被裹挟着的人群顿时定住。这支沙场出来的杀伐之军，震慑平民，效果立竿见影。
这支神策军将近三百人，杀气腾腾，外围的金吾卫被逼得缓缓后撤，丧失斗志。金吾卫是天子的仪仗队，负责戍守皇城，拱卫京畿。还能出入宫闱，同禁卫军一同随侍御驾，里头大多都是世家武将的后生子弟、公子哥儿。武艺只有假把式，命还金贵，故而只能做些诸如维护科考秩序、捉几个闹市流氓的差使。一遇到真正的危机，不顶什么事。
而神策军是宋无忌自北方战场上带回来的，宋无忌是修罗，这群士兵就是修罗之军，雄浑的刀兵之气盖过冲天血气，阴森而冷冽。想当年，晟国举三十万大军入侵，宋无忌以边关新锐武将的身份，练出了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铸就了以少胜多的奇迹，扭转战局，大败晟国，奠定了大岐来之不易的太平年岁。
战争结束后，这二十万人马，十万留在北方边境，十万被宋无忌带回烨都，名义上是拱卫皇都，实际上是他自己的私兵。他一个新锐武将，初入烨都，便与当时树大根深的文人领袖谢阁老叫板，底气就来自于这十万军队。
还在殴攘百姓和书生的金吾卫，统统被突然降临的神策军擒拿，重重压倒在地，丧失了反抗能力，百姓也从激动疯狂变得畏缩冷静，外围的人不再往里，里头的便减轻了压力，向外疏散，渐渐清理出了一条窄道来。
千叶和万青身着四品武将官袍，外罩气势十足的黑甲，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嘶鸣振蹄。
虽然局势不再恶化，但眼见手下的军队被镇压，周将军怒火中烧，打马迎上，嘶吼道：“你们神策军驻守京畿之外，无诏不得入城，今日想造反吗？”
千叶勒住缰绳，昂首，威风凛凛道：“摄政王入京时，陛下赐蟒袍玉带，节制三军。周将军难道忘了不成？”
周将军没胆摄政王叫板，只能看着自己手下的狼狈样儿，拱了拱手：“下官不敢，只是，神策军与金吾卫同为大岐之军，何故同室操戈？”
“治军之道，在于令行禁止，周将军管不好自己的手下，那么就由摄政王来帮您调教调教。”千叶冷眼扫过四下散落的金吾卫，不怒自威，“今日摄政王听闻，灰螺坊有学子击鼓鸣冤，却遭奸臣加害，更有不明真相的将官横加阻拦，闹得皇宫内外不宁，特令我等率领三百骑入城，护送击鼓人入皇宫，详陈始末。”
“皇宫附近十二个坊市，由我金吾卫守卫管辖，为了几个街头闹事的书生，你们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不对！”周将军几乎要拔剑，怒目圆睁，“我率金吾卫至此半个时辰都不到，这帮学子也是辰时开始击鼓，就这么会儿，摄政王就听闻了此地纷乱，还从京畿外二十里处调遣来了军队？这又是如何做到？你们分明是早有预谋？”
“哼。周将军今日的问题，有点多呀。有胆的话，不如见到我家王爷之后，再当面问问他。”千叶嘲弄道。
“你们……”周将军控制住自己拔剑的冲动，他手下的纨绔子弟，哪里能与宋无忌的神策军精锐抗衡？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待回头禀报给太后娘娘。
周将军认鳖，千叶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在人群注目下，高高举起代表摄政王的金色腰牌。
“摄政王有命，命有司介入调查，细审科举舞弊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鸦雀无声，只闻年轻武将的下令声：“其余闲杂人等，擅动刀兵者……”
神策军齐声：“斩！”
“犯上不敬者……”
“斩！”
“十息不退者……”
“斩！”
烨都上空，宛如沙场的铁马兵戈，山呼海啸而来。
*
巳时三刻，太极宫外，侍卫统领飞奔急报，又借内侍之口，通传了灰螺坊的变故。皇帝、监考的吏部尚书、礼部尚书都被惊动，一齐退至殿后商议对策。
未几，考生们答了一半的考卷无端被取走，顿时一片哗然，监考官喝令：“安坐不动，不许交头接耳。”
午时一刻，殿试场上，魏连齐、迟悠还有其余八十六名豪绅官宦家族子弟被侍卫带了下去。
迟悠身宽体胖，一对鱼泡眼，醉卧欢场纨绔的标准长相。魏连齐多亏了有个好色的爹，长肖似其母，一表人才，却轻浮风流。他们脸色惨白，被内宫侍卫架着出去时，如梦初醒，方叫唤道：“何故如此？”
后殿，考官们将考卷仔细比对过后，一致认为，殿试的卷子果然是被漏了题，鬻题买题之说，板上钉钉。嵇铭下旨将所有买题的考生下狱。百余人里，只有不到十名考生，是自己答题，并没有买题的痕迹，于是命他们回到贡院等待，派人看守，不得外出。
鼎隆八年夏，这场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抡才大典，本是为大岐选拔栋梁之材，竟是这样难堪地结束。
夜幕四合，桃七回到麟德殿，脸上苍白无色，衣衫上灰扑扑的还有泥点子，沧桑颓然。她去找江跃亭，什么忙也没帮上，还差点让人挤死，或者在乱军之中，被金吾卫乱挥的刀枪砍死。江跃亭被千叶提走了人，落到宋无忌手里，她并不担忧。回宫后，匆匆换了身宫装就去麟德殿打听消息。
刘勍在麟德殿外站桩子。桃七问：“刘公，陛下还没睡呢？”
刘勍以为桃七今日告假，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心焦地对她说：“今日陛下亲自主持殿试，岂料宫门外有学子闹事，殿试也不得不中途结束。陛下便在御书房内同各位大臣议事，怕是要议到半夜。”
“闹事？”桃七装作不知，“为何不下旨抓人，反倒影响殿试？”
刘勍说：“那帮穷酸书生检举了一大堆朝臣之子科举舞弊，证据凿凿，正三品尚书怕是都逃不了。这事儿闹得太大了，还出了几条人命。唉，陛下前阵子操劳军费、筹措赈灾粮，耗尽心血，今日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唉！”
“我陪刘公一道等陛下出来。”桃七落拓地说。
夜色沉沉，携着秋燥。二人等到子时，十几名朝臣从麟德殿出来，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去。他们不是回各自的宅邸，而是去外廷的衙门班房里过夜，预备皇帝随时急招。丑时，嵇铭才迈步而出，桃七上前一步，嵇铭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跨过夜色，桃七对上他困顿的目光。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日一句诛心之言，嵇铭半点没忘。不似以往过几日便相安无事的小打小闹，那一天，桃七拿着锥，往一片洁白的瓷釉上凿落，那裂缝如何修补？他们之间，到底回不到从前了。
青年眉间浮着深浓的倦色，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错开目光，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
次日开朝，沸反盈天。
佥都御史占楚峰当先于太极宫外出列：“陛下，昨日殿试后，考生们联名上书，竟有上千，要求彻查泄露考题一案。微臣已经看过他们的陈情，言辞恳切，令人动容。臣请陛下恩允，彻查此事，还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嵇铭：“考生们的心情朕理解。但断案，要以实证为据。他们可有证据递交给占御史？”
“这……并无。”
“陛下，”百官之前，宋无忌出列，“刑部连夜审讯了那九十几名考生，没上什么刑，他们就痛快承认了买题的事实。口供在此，请陛下阅览。”
皇帝命宋无忌主查科考一案，主审的就是刑部右侍郎郭子乾。
宦官呈上口供，嵇铭扫视几眼，脸色越看越凝重。
宋无忌道：“请郭侍郎向百官概述一下昨夜到底审出了些什么吧。”
魏连齐也是个不学无术，好逸恶劳的主，迟悠更是软脚虾，在郭子乾这种刑名高手面前，一审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吐出来了。
郭子乾手执笏板，站姿笔挺：“陛下，口供清清楚楚记述了入围殿试的八十六名仕子互相买卖考题的事实，他们一开始由纳捐过的乡试，在会试和殿试环节，兹要是有一人得到考题，便开始在烨都的显贵之间流传，以一百至一千两不等的价格出售。若附上了名家大儒的作答，还可再加价数百两。其中最高的一笔交易，乃是朔州刺史之子严增向敛俊伯次子迟悠处购得，赃款达到了两千四百两。”
文武百官唏嘘惊叹。
郭子乾：“我大岐科举，为保证公平，考题是极其保密的。百官皆知，春闱开考前，只有陛下、中书令简大人，以及吏部尚书颜大人能够接触到，连三场考试的主考官谢阁老都不能。我想，这三人都是不可能为了几千两白银，做出泄露考题这等事的。”
嵇铭：“那舞弊者是如何得到考题的？”
“因为微臣查到，能够接触考题还有一人。”
“是谁？”
“正是吏部考功司里的一名负责刊印试题的员外郎。而考题泄露的源头，正是吏部考功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