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沐久卿

9、好友 你扫不扫

　　闹钟响起的前一秒，季丞楠正看着天花板。

　　他早就醒了，身体里似乎有一个比闹钟更精准的时钟，在每天清晨的黑暗里先一步将他叫醒，让他躺着，等待那个电子音来正式宣告这一天的开始。

　　九月初的清晨依旧炎热，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听着闹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最终，那个尖锐的电子音撕裂了宁静，但几乎是同一瞬间，寝室的门被敲响了…

　　季丞楠伸出去按闹钟的手停在半空，他就着这个侧躺的姿势，眼睛盯着那扇门，其实，这扇门后是谁，他知道。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漫上来，不是恼，更不是烦，只是觉得有几分微妙的荒谬。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那扇门几乎不曾被人敲响，而现在，它被同一个人，在几乎同一个时间，连续敲响了四天…

　　从第一次那碗馄饨开始，洛明轩已经给他带了一个星期的早饭，说是要变换口味，但其实每天都是那碗馄饨…

　　季丞楠自己也是住校生，六点十五的闹钟，七点的早自习，这意味着洛明轩最晚六点就得出门，穿过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色，去校门外把刚出笼的早饭买回来，然后准时站在他的门口。

　　他思索了一下，最终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人和他想的一样，正是手里端着两个纸碗的洛明轩。

　　“早上好，季同学。”

　　洛明轩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季丞楠扶着门框，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碗馄饨，又抬起眼，目光在洛明轩身上停了几秒，他穿戴的不算整齐，但也是平常的样子，不像是刚刚赶过路的人…

　　“现在几点？”季丞楠忽然问。

　　“啊？”洛明轩愣了一下，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腾不出手来，“应该是六点十五吧，怎么，你今天赖床，我吵到你了？”

　　完全没想到洛明轩会这样想，季丞楠有些无奈，问：“你几点起的？”

　　洛明轩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歪了歪头，故意拖长了声音：“不早，就比你早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久？”

　　“十分钟？”洛明轩试探着说，看到季丞楠的脸色没有任何回暖的迹象，又改口道，“好吧，是十五分钟。”

　　季丞楠没说话，却在脑子里算了一笔很简单的账，校门口的馄饨摊是几点出摊他从来没注意过，但从宿舍去到校外，来回一趟，十五分钟显然不够，更何况洛明轩还要洗漱…

　　可是…他为什么要算这个？

　　季丞楠不想承认自己算得这么清楚，最终，只能陈述：“你以后别送了。”

　　像一阵风吹过烛火，洛明轩脸上的笑短暂得滞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馄饨往季丞楠面前送了送，语气分明是无赖式的轻快：“我都买好了，先吃呗。”

　　“洛明轩。”

　　“吃完再说，行不行？”洛明轩往前迈了一小步，半个身子已经越过门槛，一只脚踩进了季丞楠的领地。

　　最终，季丞楠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洛明轩轻车熟路地走进来，把两个纸碗放在桌上，揭开保鲜膜，再把勺子和纸巾摆好，他做起这些事来已经太熟练了，熟练到季丞楠看着他的背影，竟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洛明轩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这间宿舍一直有第二个人…

　　他上一次对一个人说“别送了”是什么时候？好像从来没有…

　　因为从没有人给他送过，更不存在说“别送”的机会…

　　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却也不能坦然地拒绝，这两件事对季丞楠来说都太难了，所以，他选择把这碗馄饨吃完，然后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说。

　　……

　　周五的课排得很散，上午四节，下午两节，中间夹着大课间和午休，是最让人心浮气躁的一天，因为第二天就是周末，别管是住校还是走读，大家都攒着一股“再熬一天就解放”的劲儿，课堂上交头接耳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唐恒卓提前十分钟就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腋下夹着个文件夹，他站在讲台上，用板擦敲了两下讲桌，把嘈杂声压下去大半。

　　“都静一静，有件事说一下。”老唐把通知单展开，扫了一眼，“年级组搞了个活动，组织美术生接力画黑板报，可不是我们班后面这块小的黑板，是礼堂门口那块长的…

　　主题是‘关于未来的想象’，希望这次能脱离联考的范畴，发挥你们的想象力，最后要评比的。”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像锅烧开的水，冒了几个泡又沉下去。

　　“虽然不强制要求，但咱们班是美术班，这个活动肯定是要参加的，年级组已经指定了几个人选，需要大家配合一下。”老唐说到这里，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第一棒交给九班的夏恩了，最后一棒…”

　　他的目光往右边移了移，最后停在洛明轩身上，“就你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可是…他开学考只考了27分…”

　　“开学考又没考美术，他专业课好像挺强的，我听九班王桐说，他以前在分校拿过奖的。”

　　“真的假的？那27分是怎么考的？偏科也太严重了吧……”

　　洛明轩靠在椅背上，从班会开始就一直在玩一支圆珠笔，笔在他指间转来转去，只是个打发时间的小把戏，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耸了耸肩：“老师，可是我没打算参加啊。”

　　老唐皱了皱眉：“这是年级组的安排，而且你是美术生，这种活动本来就该积极参与。”

　　“他们安排他们的呗。”洛明轩笑了一下，圆珠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稳稳停在虎口上，“我不去。这又不是强制性的，您说是吧？”

　　“你——”老唐深吸了一口气，可能是想着作为班主任要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于是耐着性子说，“洛明轩，老师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个活动代表班级荣誉，再说了，最后一棒负责收尾，是很重要的一棒，年级组能把这个位置给你，说明你的专业能力是被认可的，你总不想让班级丢脸吧？”

　　“丢不了脸。”洛明轩懒洋洋地说，头往后一仰，“您让夏恩画完直接收工不就行了？反正他一个人从头画到尾，不是更有整体感吗？”

　　“那其他同学怎么办？这是接力赛，不是个人秀。”老唐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那我更不能接了。”洛明轩说，他转头看向讲台，眼神里的懒散退了个干净，“我不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老唐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对上洛明轩的眼神后，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他就那么站在讲台上，手指捏着那张通知单，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件事我晚点再找你谈”。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的蜂巢，嗡嗡嗡地往外涌人，季丞楠合上课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洛明轩。”

　　洛明轩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闻言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放学之后的的松散表情，但下一秒，他看到季丞楠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二维码，愣住了。

　　“季同学，”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终于要加我好友了？”

　　季丞楠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屏幕上是微信的名片二维码，“你扫不扫？”

　　“扫扫扫！当然扫！”

　　洛明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点开微信，扫一扫，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手机差点从指尖滑出去，他一把抓住，又抬头冲季丞楠笑了一下，最终…扫码成功。

　　他一边在屏幕上戳戳点点，一边念：“备注…同桌，备注好了！”他举起手机给季丞楠看，像小学生交上满分试卷，脸上写满了“求表扬”，可是季丞楠没看他的手机，只是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洛明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季丞楠发来的转账消息。

　　600元…

　　洛明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季丞楠，眼里的光像被人伸手掐灭了一样，一点一点暗下去，但他还在笑，只是那笑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像一层被撕扯得变了形的薄膜，费力地贴在脸上。

　　“这是干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我不喜欢欠别人。”季丞楠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平淡，“你帮我转一半给王桐，他跑了那么多趟，算我请他的。”

　　听他说得理所当然，洛明轩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转账消息，橙色的转账信息像一根细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内心…

　　他知道季丞楠的脾气，知道这人最怕欠人情，最不肯接受无缘无故的好，但季丞楠总要习惯，他必须习惯，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会不再想着还…

　　可这人偏不，这个人拿着尺子在他俩之间量出一道线，然后告诉他…

　　你越界了。

　　“分得太清楚了吧？”洛明轩的声音有些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毛边，“我又不图你什么。”

　　他说完，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转账被退了回去。

　　洛明轩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季丞楠，他破天荒没有笑，那种空荡荡的认真让他看起来格外陌生。

　　“我乐意，你不能拿钱来算，一定要算的话，算点别的吧。”他说完，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教室外走。

　　教室里空下来，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洛明轩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季丞楠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对方已退回”的提示，他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个很小的细节。

　　他曾经在某本书上读过，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但打破一个习惯，只需要一次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