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沐久卿

8、他哥 我挺喜欢他

　　洛明轩回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结束。

　　他推开后门，教室里书声算不得响亮，小部分人正在和《阿房宫赋》较劲，大部分人混着书声交头接耳，没几个人注意到他。

　　洛明轩一走进去，后排的几个男生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目光追着他从门口一路走到座位边罗凡张了张嘴，用口型比了个“怎么样”，显然好奇极了，洛明轩却只是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一屁股坐到季丞楠旁边。

　　季丞楠正在默背，洛明轩看见他的侧脸，早晨的光线还没完全褪干净，从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他的耳廓上，薄得透光。

　　洛明轩于是从桌肚里摸出语文书，装模作样地跟着念了两句，然后往季丞楠那边歪了歪身子。

　　“季同学。”

　　季丞楠并没有回应。

　　“今天早上的馄饨，”洛明轩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季丞楠的耳廓在说，“味道还行吧？”

　　季丞楠没有抬头，手上翻了一页，只说了两个字：“一般。”

　　洛明轩的眼睛亮了一下，“一般”虽然不是什么好的评价，但大约是季丞楠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他心满意足地拉开距离，重新靠回椅背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那明天换个别的，”他翻开语文书，像是已经替季丞楠把以后所有的早餐都安排好了，“我听说校门口的酱香饼也不错。”

　　季丞楠没有接话。

　　前排于十三转过头来，他显然已经从某种渠道获取了教导处的最新战报，他用课本挡着脸，小声问：“轩哥，轩哥，教导处那边怎么说？老邱给处分了吗？”

　　洛明轩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没给。”

　　“我去，真的假的？”罗凡也凑过来了，索性把课本立在桌上当掩护，“你把高三那帮孙子打成那样，老邱居然没给你处分？他是不是被你气糊涂了？”

　　“可能吧。”

　　“那高三那边呢？他们什么表情？是不是气疯了？”

　　洛明轩笑了一下，低下头翻语文书，随意地把教导处的事讲了一遍，男生们听得哇哇叫，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嗓门捶桌子。

　　一众人中，只有王臻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周一通报批评，你俩不都得念检讨？”

　　“我不会念检讨，”洛明轩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墙，笑得满不在乎，“这种事不可能的。”

　　他的余光不自觉地往左边瞟了一眼，季丞楠似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又有人问：“不是说还有一个人吗？是谁啊？”

　　“你新收的小弟吗？”

　　“噗！”洛明轩忍不住笑出声来，碍于那位“小弟”的面子，只能抱着书憋笑，众人还在追问，就感觉到了一旁极速下降的气压…

　　离季丞楠最近的罗凡率先察觉到了不对，没什么底气地问：“季神，我们吵到你了？”

　　季丞楠没有答话，深吸一口气后，冷脸看向洛明轩，看到后者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又冷冷转了回去。

　　洛明轩真怕他生气，眼看差不多了就开始赶人：“别瞎猜了，我是他小弟，赶紧都散了吧。”

　　也许是对于还有人能压洛明轩一头感到不可思议，王臻远依旧不依不饶：“你这样说，兄弟可更好奇了，谁啊谁啊？”

　　洛明轩幽幽一笑，只是杵着下巴看着季丞楠，意味不明地说：“一物降一物嘛。”

　　……

　　体育课排在上午最后一节，操场被晒了一上午，塑胶跑道散发着一股胶皮被烤热的味道，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

　　体育老师吹了哨，让两个班先跑两圈热身，七班和九班合上体育课，男女生各占半个操场。

　　季丞楠跑得很敷衍，他步子迈得小，频率也不快，两圈下来别人已经在喘了，他却只有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靠着树干坐下，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一边的耳朵里，而夏时跑完就直接瘫在他身旁的树荫下，四仰八叉地躺着，校服外套垫在身下当防潮。

　　操场上，男生们已经开始打篮球了。

　　聚焦的中点自然是那个个子最高的洛明轩，他运着球，步伐灵活，王桐在他旁边跑动接应，配合比昨晚干架时默契多了…

　　洛明轩把球从□□运过，一个转身过了人，在三分线外起跳，球的弧线在烈日下划过一道很长的影子，然后“唰”地一声进网，进球的瞬间，球场上响起几声欢呼和口哨声，洛明轩转过身来，和队友击掌，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

　　一瞬间的喧闹引起了季丞楠的注意，有人的目光穿过半个球场，落在了他身上。

　　季丞楠没有在意，他仰起头，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在他脸上跳跃着，他眯了眯眼，侧过脸想躲开那些刺眼的光点，但光斑追着他的脸跑，他又懒得挪地方，索性皱起眉头闭上眼。

　　阳光把他的脸照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珠闪着细细的光，洛明轩的笑容在那一刻凝了一下，他看见阳光肆无忌惮地打在季丞楠身上，树荫虽然有，但季丞楠坐的位置正好在树冠的边缘，一半身子露在外面，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漏下来，季丞楠似乎不耐烦地偏了偏头，但没有起身。

　　洛明轩把球扔给了王桐，“不打了。”

　　“啊？”王桐抱着球，喘得直哈气，“这才打多久啊，你不刚来劲…”

　　“太阳大，晒死了。”洛明轩说着，已经往操场边走。

　　季丞楠闭着眼，脸上落着斑驳的光点，睫毛尖上似乎都沾着光，忽然间，一片阴影投了下来，罩住了他的上半身，把那些烦人的光斑挡了个干净。

　　他以为只是有人路过，但阴影没有离开，反而更稳定地停在原处，季丞楠睁开了眼睛…

　　洛明轩站在他正前方，背对着太阳，他的影子完完整整地投在自己身上，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自己，额头上却全是打球出的汗，碎发也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角。

　　“这块地不错，”洛明轩笑了一下，整个人站得更直了些，“我站会儿，不行吗。”

　　季丞楠与他对视了几秒，认为站在哪是他的自由，便没有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睛。

　　他把后脑勺重新靠回树干上，任由那道影子替他挡着太阳，斑驳的光点从他脸上消失了，身体自然的放松起来，那片笼罩着他的阴影，似乎被烙印一个人特殊的体温…

　　夏时在一旁玩着手机，他本来是躺着刷短视频，刷着刷着，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球场方向望过来，他抬头望过去，他哥正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半瓶水，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可他哥没有在看他手里那瓶水，也没有看球，而是正看向这边，看向他…

　　夏时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砸在脸上，他飞快地转开视线，耳根像被什么东西点了火，烧得厉害，只能往季丞楠那边靠。

　　“季神…”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扭捏和紧张，“他…是不是在看我？”

　　“你最好先别看他。”季丞楠眼睛都没睁。

　　“那怎么办啊，”夏时整个人都僵了，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我该看哪里？我该干嘛？我是不是应该过去给他递瓶水？不不不，这也太明显了……”

　　“……”

　　得不到季丞楠的回应，夏时似乎更加烦躁了，眼珠一转，一个不大可能被实现的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他戳戳季丞楠的胳膊，扭捏地说：“季神，我能躺你边上嘛？就…再离你近点…”

　　闻言，季丞楠睁开眼，深深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厌烦？

　　不是…

　　于是季丞楠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在夏时看来，这就是默许，于是就着躺地的姿势往季丞楠身边挪，生怕对方反悔。

　　夏时的动作并不大，但洛明轩离季丞楠太近了，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淡…

　　他的影子还罩在季丞楠身上，但夏时现在也滚进了这片阴影里，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想偶尔勾肩搭背都不行，但季丞楠竟然能那样自然地让夏时躺到他身边。

　　“王桐！”洛明轩的音量忽然拔高了一点，“过来，聊会儿天。”

　　王桐正蹲在球场边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抬头看了看洛明轩，又看了看坐在树下的那两个人，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懂了眼前的形势。

　　于是他咽下水，小跑过来，嘴上也配合地大声应着：“来了轩哥！聊什么？我跟你讲刚才你那球投得真牛逼，我看九班那帮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洛明轩在离季丞楠更近的位置蹲下来，侧身对着他，看着像是在和旁边站着的王桐说话，但脸的朝向明明白白是对着季丞楠。

　　“没让你夸我。”洛明轩打断他，“让你过来聊会天，说点好听的。”

　　“啊？什么好听的？”

　　“废话什么，找个话题。”

　　王桐反应很快，立刻开始东拉西扯，洛明轩不甘示弱地回应着，显然是要让树下的某些人听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刻意，像两只在孔雀开屏的雄孔雀，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尾巴有多大。

　　季丞楠皱了皱眉，他先是忍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耳机线，最后忍无可忍，抬起脚，往洛明轩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这一下踹得不算狠，但刚好在对方蹲着时重心最不稳的位置，洛明轩被踹得晃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脸上的笑反而绽得更开了。

　　“滚别的地方聊天去。”季丞楠说。

　　“季同学，你不能这样，”洛明轩干脆往地上一坐，盘起腿，正好面对着季丞楠，仰着下巴看他，“我们打球累了，歇会儿都不行？”

　　“你打球累了，关我什么事。”

　　“你刚才踹我的时候挺有劲的嘛。”洛明轩笑着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踹坏了怎么办？你照顾我吗？”

　　季丞楠的嘴角抽了一下，也许是感到太不可思议，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洛明轩却来劲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两步凑到季丞楠跟前，半蹲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仰视着他，那模样说不上是撒娇还是邀功，但和昨晚在国旗台下揍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一会中午想吃什么？”他像只开屏开了一半的孔雀，把所有的羽毛都朝着季丞楠展，连尾音都翘着，“我让王桐去买。”

　　王桐站在后面，条件反射地立正：“王氏快递员为您服务！食堂三楼有红烧肉、酸菜鱼、木须肉、番茄炒蛋，还有二楼的面也不错…”

　　“滚一边去，”洛明轩头也不回地往后面挥手，“没让你报菜名。”

　　王桐讪讪地闭了嘴，转头看向夏时，夏时还躺在地上，但已经顾不上往球场那边看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这场闹剧吸引，看看洛明轩又看看季丞楠，表情从困惑变成狐疑。

　　“不是，你老这么缠着季神干嘛呀？”夏时坐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

　　洛明轩转过头来，看着夏时，大人看小孩似地笑了一下，说：“小朋友，你不懂的多了去了。”

　　“小朋友？”夏时一下子炸了，“我跟你同班，你叫谁小朋友呢？”

　　“我们轩哥今年可是二十了，”王桐在后面适时地补充，语气里带着三分炫耀，七分欠揍，“在你面前，你不就是小朋友吗？”

　　夏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脑子里迅速算了算，自己十七岁，还没成年，季神多大来着？没记错的话比自己大，好像成年了…

　　但这个不好相处又喜欢孔雀开屏的家伙，居然整整大了他三岁…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嘴张了又闭，最后只憋出一句：“二十岁…怎么还读高二……”

　　“这就是缘分了…”洛明轩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回到了季丞楠脸上，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我要是太正常，怎么能碰上你们季神这么好的同桌？”

　　“切……”夏时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再追问，低头玩手机去了。

　　季丞楠好像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年龄的争论，话题抛给他，他似乎永远不会接，树荫下的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下远处球场上的喧闹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所以，你中午想吃什么？”洛明轩又看回季丞楠，眼睛弯弯的，好像刚才那场闹剧只是一道开胃菜。

　　季丞楠抬眼看了一下天，阳光已经从他们头顶移开了一些，树影拉得更长了。

　　他说：“不想吃。”

　　“不想吃？”夏时从手机里抬起头，“季神，你又不吃啊？早饭你吃了吗？”

　　“他吃了。”洛明轩抢答道，嘴角扬起弧度。

　　“真的假的？”夏时瞪大眼睛，“你居然吃早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天太热，没胃口。”季丞楠把话题岔开，靠着树，闭上眼。

　　夏时看看他，又看看洛明轩，再看看树荫外面白花花的地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好像确实热。”

　　下课铃响的时候，操场上的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两个班的学生稀稀拉拉地往看台那边走。

　　洛明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草屑，伸手准备去拉季丞楠，季丞楠却已经先一步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洛明轩也不恼，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

　　回到教学楼后，季丞楠顺利去了一楼的洗手间，准备洗洗一手的汗，水池前，水哗哗地响，后面的隔间门响了一声，有人走出来。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最终停在了他旁边的水龙头前，季丞楠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是…

　　夏恩。

　　他也在洗手，两个人并排站着，水声哗哗地响，谁也不说话。

　　洗完手，季丞楠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转身离开。

　　“季丞楠。”夏恩叫住了他，声音依旧温和，依旧得体，但此刻，这个声音里明显包裹着另一种情绪。

　　季丞楠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作为这所高中唯二有希望触及985、211这个档线大学的学生，夏恩连站姿都那么端正，他正式地说：“我希望你能离夏时远一点。”

　　洗手间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撞在瓷砖上，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季丞楠缓缓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夏恩，可他甚至不意外，好像这一刻他早就预料到了，既然在操场的时候允许夏时的越界，允许自己的越界，必然要接受这种越界的行为带来的后果。

　　“你是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种话？”季丞楠反问。

　　“我是他哥。”夏恩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依然平静。

　　季丞楠与他对视了一瞬，嘴角勾了一下，是礼貌的微笑，但唯独没有善意，他重复：“你只是他哥。”

　　夏恩的表情没有变，但整个人似乎都绷紧了一点。

　　“我挺喜欢他的，”季丞楠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在往夏恩的雷区里踩，“所以，我不觉得我需要听你的。”

　　他没有等夏恩的回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洗手间里回荡，水龙头还在滴水，从洗手间出来，拐过走廊转角，季丞楠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猛地收住脚步，这个拐角几乎贴着洗手间，如果洛明轩刚才就在，那他一定听到了…

　　“什么时候来的？”季丞楠脱口而出，语气比平时快了两分。

　　洛明轩看着他，眼睛眯了眯，然后他耸耸肩，说：“刚到。”

　　季丞楠盯着他看了一秒，像是在判断真假，其实如果真的被洛明轩听见什么，他不介意，只是不喜欢麻烦，况且，这是夏时的秘密，要不要公开，季丞楠说了不算…

　　最终，季丞楠移开视线，没再说什么，径自往教室走去，洛明轩目送他的背影拐进教室，破天荒没有跟上，慢悠悠地转过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

　　夏恩还僵硬地站在水池前，镜子里映出他那双微微发沉的眼睛。

　　洛明轩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这个人，忽然问：“你是夏时他哥？”

　　夏恩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他的视线，如果说刚才只是觉得洛明轩的语气算不上友好，那现在看到这人毫不掩饰的冷脸，夏恩也有了几分防备：“你有事？”

　　“没什么大事。”洛明轩歪着头，嘴角扬了扬，似乎觉得可笑，又似乎在斟酌，最终，他显得有些为难：“就是麻烦你，让夏时离季丞楠远一点。”

　　夏恩顿了顿，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洛明轩，两个身高相当的人站在洗手间门口对峙着，一个温和从容，一个吊儿郎当，空气在两人之间凝了一瞬。

　　“不然呢？”夏恩问，同样，他也看出了许多。

　　“不然…”洛明轩笑着说，他的语气很轻松，眼神却一片漆黑，“我只好多多关照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