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沐久卿

10、周末 明天，约会

　　放学铃最后一次打响的时候，天衡门口那条路上已经堵成了深红色的河。

　　校门往外三百米的马路，私家车、出租车、公交车搅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谁也不让谁的困兽。

　　九月末的天色暗得早了一些，太阳挂在远处天桥的钢架后面，把半边天烧成了脏橘色，季丞楠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已经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私家车停在校门东侧的老位置。

　　周末…回家…

　　原本是最轻松的两个词，对于季丞楠而言却毫无意义，他甚至为此感到厌烦，感到无奈，可最终，他还是会踏入那个家门。

　　“季神！等等我！”夏时从身后小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追到季丞楠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拽住了季丞楠的袖口，边喘边说：“嘿嘿让我蹭个车呗。”

　　季丞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夏时离开班级的时间比他早，却比自己还晚出校门，说明他在来见自己前，还见过另一个人，至于另一个人是谁，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你跟他的冷战还没结束吗？”季丞楠问，收回了视线。

　　夏时的下唇颤了一下，他抿了抿嘴，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说原因，季丞楠也没问，他们兄弟之间那种过分黏稠的、旁人插不进去也不该插进去的氛围，季丞楠看得懂。

　　“走吧。”季丞楠说，把自己的袖口从夏时手里抽出来。

　　夏时抬起头，脸上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他跟着季丞楠往那辆黑色私家车走去，到了车边，司机赵叔摇下了车窗，露出一个和蔼的表情，见季丞楠带了个同学过来，只是点了个头，没多问。

　　季丞楠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拉开，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掌心宽大，指节修长，覆在季丞楠的手上，几乎是包住了他的整个手背，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季丞楠的身体像过了电一样僵了一瞬…

　　一旁的夏时瞪大了眼睛，以他对季丞楠的了解，他不喜欢和别人有实质性的肢体接触，所以夏时自认为他一直带着相处的边界，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显然没有…

　　“季同学。”突然出现的洛明轩的声音从身侧压过来，但他的手却纹丝不动地按着季丞楠的手，仿佛天生就该放在那里，他笑嘻嘻地：“也让我蹭个车呗？”

　　季丞楠转过头，洛明轩站在他右手边，校服外套搭在一边肩上，夕阳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焦糖色的轮廓，他嘴角的笑意压得刚刚好，不让人觉得轻浮，但又明明白白地写着“无赖”。

　　“把手拿开。”季丞楠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手没能顺利抽出来。

　　“哎呀，蹭个车嘛…”洛明轩理直气壮，手掌又收紧了一点，“我都不图你饭钱，让我蹭个车咋啦。”

　　“你给我把手撒开。”季丞楠重复，显然开始不耐烦。

　　洛明轩点到为止，单方面认为季丞楠是默认，于是在季丞楠上车后，长腿一迈坐了进去，夏时也只能坐在了副驾，不敢说话。

　　窗外的树随着车子的前行快速后移，季丞楠盯着窗外的风景，脸已经冷了大半。

　　目前为止，有三件让他非常不爽的事…

　　一件是莫名其妙的洛明轩，他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在触及自己的底线，却又总在自己即将爆发时戛然而止，反反复复…

　　第二件，洛明轩…

　　季丞楠不想承认，这一个星期，洛明轩给出的好意，让他非常不自在…

　　第三件，季丞楠觉得自己非常奇怪，按部就班的人生，为什么会默认这些越界的发生…

　　车窗外的天越来越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车开得很慢，市区里的晚高峰像一个人潮拥挤的澡堂。

　　车厢里浮动着车载香薰的味道，是和季林谦本人一样冷硬的木质调，洛明轩不动声色地嗅了嗅，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挤进来，裹着路边晚桂的气味，把那股冷硬的香冲淡了不少。

　　车停在夏时家楼下的时候，夏时没有马上下车，他磨磨蹭蹭地解开安全带，又坐在位子上，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来回绕，似乎在斟酌什么，但刚想开口，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在小区门口站着的人影…

　　也许夏时自己也说不清楚，可在他沉默的间隙，季丞楠显然也注意到了镜子里那个人影，他提醒出神的夏时：“不下车，你会后悔。”

　　夏时从反光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本以为能说出这种安慰的话，季丞楠的脸色应该是欣慰…再差，也得是宁静…

　　可他却看见了镜子里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夏时闭了闭嘴，最终拉开了车门。

　　车里安静下来，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季丞楠一眼，似乎在等新的目的地，季丞楠没开口，旁边的洛明轩也没有，车子就这样在路牙边停着…

　　“洛明轩。”季丞楠先开了口。

　　“我在呀。”

　　“住哪。”

　　“我住…”洛明轩歪着头，煞有其事地想了想，然后说：“这样吧，我不要你送我回家了，周末，你请我吃顿好的吧。”

　　季丞楠侧过头来看他，洛明轩也在看他，态度甚至算得上坦诚，那双眼睛被车窗外的路灯光照着，亮得不像话…

　　反观季丞楠，那双瞪着洛明轩的眼睛里滚着熔岩，表面被一层薄薄的夜色盖着，底下却是能烧死人的温度。

　　他想，这已经不是莫名其妙了，是有病…

　　“你正常吗？”季丞楠疑惑地问。

　　“哎呀…”洛明轩眨了一下眼，语调变得轻松起来，“反正你也要送夏时的嘛，你可还欠我一个人情哦，请我吃点好的咋啦。”

　　这套混账逻辑被他说得理所当然，季丞楠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下去。”他别开脸，声音冷下去。

　　“那你答应了？”

　　“滚下去。”

　　“地点我会发你微信。”洛明轩推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他站在车门口，又转身朝季丞楠露出一个笑，灯光把他的牙齿照得很白，他冲季丞楠挥了挥手机，说：“别装没看见啊。”

　　季丞楠没有理他，车子缓缓启动，洛明轩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一片模糊的尾灯里。

　　他慢慢收起脸上那副轻松的笑，拨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一辆红旗停在了他面前。

　　晚上八点，季家的客厅里只亮着餐厅那一盏吊灯，季丞楠是一个人吃的晚餐，他本以为又要在餐桌上应对季林谦的家长里短，但他甚至没能赶回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季丞楠洗过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和几页草稿纸，他握着笔，目光定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个毫无意义的墨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洛明轩的头像跳了出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季同学，我选好地方了。”

　　季丞楠把手机放下，手机又亮了一下。

　　“[图片] 这家粤菜，怎么样？”

　　他翻了一页草稿纸，手机再亮。

　　“你觉得不好？那换这家。”

　　“还是说你想吃辣的？但我记得你上次吃重庆小面没有放辣。”

　　“我都可以，你挑。”

　　“【链接：6家适合两个人去的宝藏餐厅】”

　　“明天我先去拿号，你睡个懒觉再来，我等你。”

　　季丞楠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涌进来的消息，像潮水一样，一波下去一波又上来，每一条都裹着滚烫的殷勤和不由分说的靠近。

　　最后一条，洛明轩说：“季丞楠，回我一下，就一下。”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五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他点开洛明轩的头像，把“加入黑名单”五个字看了又看，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消息列表瞬间静止了。

　　洛明轩的头像很快被班群的消息压了下去，再也不会跳上来，季丞楠盯着那块被压下去的头像款，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反盖在桌上。

　　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吊灯的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一圈一圈漾开，眼睛被刺得发酸，但没有闭上。

　　没过多久，班级群里的消息就热闹起来，他从来不点进去，但今晚似乎格外吵，季丞楠最终拿起了手机，有人@洛明轩问：“轩哥朋友圈什么情况？你恋爱了？？？”

　　后面跟着十几个消息，都在追问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过了几秒，洛明轩没在群里回，但有人甩了一张截图，是洛明轩一分钟前发的朋友圈，就几个字…

　　“明天，约会。”

　　配图是一张刚拍的街景，角度随意，画面模糊，只有路上的车灯拉成两条很长的光，一红一白，像两颗彗星交错而过。

　　季丞楠看了一会儿，他认出那张图了，他坐着的那辆车，就在红的那条光里。

　　对洛明轩的行为完全摸不着头脑，季丞楠再一次把手机锁了屏，倒扣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