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这可真是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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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闹哄哄的一片，黎棠不用看，都能猜到那场面。
她可不想留下来当那两人的观众，拎着自己的工具赶紧回去，下午还得去一趟断头桥呢。
回到土坯屋，透过围墙稀稀拉拉还没移栽完的刺槐丛，黎棠竟然看到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男人正在院子里跟姥姥聊天，她心头一阵发紧。
前几天是陆霆，今天又来了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她就知道姥姥有事瞒着她！
黎棠刻意加重了动作，推开院门，大声喊了句：“姥姥！”
婆孙俩日子过得简省，椅子拢共就两把，一把冯翠贞坐着，另一把坐了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旁边站着的男人年轻些，像是那位中年男人的部下。
黎棠下意识瞟了姥姥一眼。
冯翠贞神色看上去还算镇定，没了前几天见到军管组同志的慌张，跟那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介绍道：“这是我外孙女黎棠。”
中年男人含笑打量黎棠了一眼，看到她眼里的戒备警惕，只微笑地冲她点了个头，然后站了起来，对冯翠贞道：“苏老夫人，我们刚才说的您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您跟陆组长说一声就行了。他现在是我们维纶厂筹建小组的副组长。那我们不打搅您了，先告辞了。”
冯翠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将两人送出门外。
又是陆霆！黎棠后槽牙不由自主地收紧，跟军管组沾上边准没什么好事。
姥姥进屋后，她故意用赌气的语气道：“姥姥，他刚才说的陆组长是陆霆吧？这些人三天两头到咱们家，肯定是有啥重要的事。现在咱们都分家出来单过了，有什么事你不能瞒我！”
从大杂院搬出来后，棠丫头懂事能干，冯翠贞都看在眼里。如今她年纪大了，眼睛耳朵都不大好使，女儿不在了，早已经开始把棠丫头当成主心骨。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冯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也没想瞒你。先前一直没跟你说过我和你姥爷的事，我今天索性一起跟你说一说。”
“其实我是你姥爷的第二任太太。他娶我的时候，前面夫人已经去世了，两人有一个儿子。那时候我中学毕业，在南汀百货商场站柜台卖钢笔。苏修诚来买钢笔，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他比我大了整整一轮，本来我是不愿意嫁给他的。但是我父亲生病了，急需要钱，走投入无路只好嫁他了。”
黎棠听得很认真。没想到姥姥跟姥爷当年是这么开始的。这些内容，那本书里当然不会写，因为它跟男女主没什么关系。
“我嫁给他后，又给他生了个女儿，也就是你妈妈。后来日本人打进来，苏家在南汀的纺织厂办不下去，苏修诚带着他的大儿子去了南洋。从那以后我们就音信阻隔了，听说他在那边又娶了妻子。这么多年，我跟你母亲，早就当他不在了……”
原来那些人来找姥姥，跟苏修诚有关系。
母亲去世后，这个名字已经成了黎棠和姥姥心照不宣的禁忌。冯翠贞已经被大大小小的运动蹉磨怕了，这年月一个人有海外关系就相当于有了黑历史。对于这段经历她早已经惟恐避之不及。
黎棠心里也打鼓，她只记得一些大的时间节点，具体哪个运动哪年开始哪年结束，全然不清楚。
冯翠贞继续道：“刚才那几个同志是省纺织厅的。他们今天来，跟上回陆霆一样，都是为了肖山成立维纶厂的事。现在全国各地缺棉花缺得紧，他们想从日本引进生产化纤的设备，而你姥爷现在在南洋和日本的纺织生意做得不错。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希望你姥爷能帮忙牵线搭桥，他们已经派那边的人跟你姥爷联系了，但你姥爷不肯见他们的人。他们希望我能出面，跟你姥爷联系……”
原来是这样！
搞清楚前因后果，黎棠莫名有些窝火，甚至生气：“姥姥，这件事我们不能答应他们。现在国内形势这么紧，之前他们因为我妈有海外关系，把她抓了去。现在又希望通过你，来跟海外的姥爷联系。万一哪天风头一紧，他们来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怎么办？！”
冯翠贞有些迟疑：“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人家都已经上门好几次了。”
黎棠冷哼：“反正我不信任军管组那些人。他们能把我妈的案子办成那样，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公正无私。”
冯翠贞想了想，索性全跟棠丫头说了，“今天来的那位领导同志提了很多优待条件。说只要我帮他们联系上苏修诚，能通过苏修诚的渠道把设备进口过来，会给咱们提供一套独立的住房。到时候维纶厂筹备起来了，可以把你安排进去，跟国外的师傅学习最新的设备最新的技术……”
黎棠气乐了：“姥姥，他们开出这些条件，咱们更不能答应啊。到时候说咱们是冲着条件，才帮着联系姥爷的，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冯翠贞沉默了，其实陆霆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她的态度也很坚决，只是架不住这些人一次次地上门，不知不觉中立场软了下来。
她思索再三，下定决心：“你说的对。是我欠考虑了。以后在外人面前还是要跟你姥爷划清界线得好。”
黎棠上前搂住她，安慰道：“姥姥，这过日子啊，咱们谁也别指望，以后就靠自己。”
……
午饭随便对付几口，黎棠赶紧出去门断头桥。家里的细粮见底了，她要去那边买议价粮。李忆梅和葛芬都说那边议价粮比镇上划算。然后她还要再看看有没有靠谱的渠道，得赶紧把樟木箱里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给处理掉。
从红棉厂到断头桥市场要转两趟公交车，都是不太好走的土路。黎棠被颠得骨头快散架，困得东倒西歪，终于到了传说中邵州最大的黑市。
断头桥在肖山和邵州交接处，市镇交通接驳的地方，流动人口多。因为地处郊区，河堤旁边大片的芦苇荡，正好可以遮挡视线，独特的地理优势导致这一带地下交易很活跃。
毕竟不是什么过了明路的市场，黎棠出门特意把自己武装了一下，帽子、围巾，还有厂里发的棉纱口罩，将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衣服特意选了件很宽大的外套，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个姑娘，像个小伙子。
她兜里揣着五块钱，下了公交车，很快就到了李忆梅她们说的大概位置。
四下看了看，果然看到一间很大的国营商店。商店旁边一条土路往下就河堤了。黎棠沿着河堤往芦苇荡那边走，一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在芦苇丛里穿梭，个个低着头，手里攥着油纸包、布口袋，眼神都带着几分警惕。
刚走没几步，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中年妇女突然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篮，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的鸡蛋，声音压得极低：“小伙子，要土鸡蛋不？自家鸡下的，一斤一块二毛五。你看看这鸡蛋个头多大！”
黎棠看了眼她的鸡蛋，的确个头不小，一斤撑死了十个鸡蛋，划下来一个鸡蛋一毛二分五。
乖乖！这也太贵了！她不由脱口而出：“这个价格比供销社的价格翻了两倍都不止。”
嗐！中年妇女这才注意到这不是个小伙，人家是个姑娘，不由后悔自己刚才开价开得高了。她在这卖鸡蛋卖得有一阵子，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一般年轻后生来买东西，她价格开得比年轻小姑娘高两成。
这会子看到黎棠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中年妇女凑到她耳朵小声道：“你要是诚心想买，我给你算八分钱一个。”
八分钱一个也还是贵啊！黎棠有心多问几家，了解下行情再说，于是冲那中年妇女咧嘴笑：“婶子，我不要鸡蛋，我找人呢。”
妇女知道自己这个头没起好，也就不再纠缠了，转身去问后面来的人。
黎棠按照李忆梅说的，沿着河埂一路往前，往芦苇荡深处走。
进去才知道里头别有洞天，附近农民老乡背着竹篓，挑着竹筐带着结余的农产品，一路从公社走路到黑市上来卖。
一个穿着灰大褂的老头挑着竹箩在那卖米呢，旁边围了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
老头对自己的东西很有信心：“最低价，一毛五一斤，不还价。还价，你们就别买了。这米粮站卖一毛二分六一斤，我卖一毛五一斤，也就赚点辛苦钱。”
黎棠看到里头雪白的米粒，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年月粮食有多紧张？肖山明明地处南方，黎棠却很少看到周围人家有米饭吃。胡小雨、孟芸她们从家里带饭过来，一般也都是玉米、红薯、南瓜、杂粮窝头之类的。
黎棠看到米便走不动道。这新碾的籼米确实畅销，不一会功夫一只竹篓就快见底了。轮到黎棠，她直接要了十斤，付了一块五给那老头。
一个月工资的十分之一没有了，还是有些肉疼。但是想到她跟姥姥终于能吃上软烂的米饭，黎棠还是很高兴的。
如果一天只吃一顿米饭的话，十斤米也够她们吃上个把月了。
黎棠扛着布袋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卖旧物件的摊子。
摆摊的是个戴旧眼镜的瘦老头，面前摆着几个破瓷碗，还有本卷边的线装书。
黎棠走过去假装看瓷碗：“大爷，你这东西真不错，都是您自个收集的啊？我姥爷也喜欢收集这些老物件，家里还有些字画。他也想卖了换钱，但是没您这门路。”
老头抬眼瞥了她一眼，有心卖弄自己懂行情：“字画？得看是什么年份的。要是民国以前的，城西乔家能收，不过他们挑得很，只收没破损的。要是新一点的的，就只能拿到火车站那边的‘鬼市’，半夜三点去，有人背着布包收，就是价压得低，还得防着便衣。”
黎棠继续看那瓷碗：“城西乔家，好像没听过，靠不靠谱啊？”
老头咧嘴笑：“小姑娘，他家要是再不靠谱，这邵州城里就没有靠谱的。乔家在城西开了个修鞋铺，你去了就说‘修布鞋’，他就知道了。不过最近查得严，最好别带实物去，先跟他说清楚字画的样子、尺寸，他愿收再约地方。”
黎棠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了句 “乔家铺子的具体位置”，才谢过老头。
她扛着米原路返回，今天去城西找乔家肯定是来不及了，得等下回找机会再去。
刚才卖鸡蛋的妇女看到她，不死心又凑上来，“丫头，我这鸡蛋收七分钱一个，最低了，你要还是不要？”
“鸡蛋不好拿，我今天要背米回去，下回再买。不过，您要是有刚出壳的小鸡崽，我倒是可以找你买几只。”
黎棠其实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妇女那还真有，拽着她就往一边的摊子去。
守摊的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脚边竹筐有什么东西正扑腾得欢。
黎棠凑近一看，里面叽叽喳喳挤着十几只黄绒绒的小鸡崽，有的身上还沾了胎粪。
啊！她眼里流露出欢喜，新鲜扑腾的小生命，看着心情就不错。不过她不会挑啊。
中年汉子看她一脸为难的样，伸手就帮她选了四只，“选这种眼睛亮的，绒毛顺滑，活泼好动的，一看就好养活。”
黎棠将小鸡托在手心上：“四只都要母的！我买回去生蛋！”
中年妇女抄着手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直乐：“小姑娘，你信俺男人的，准没错。”
最后黎棠找她买了四只小母鸡崽。五分钱一只，四只二毛钱。妇女还送了小竹篓给她装上。
小鸡崽五分钱一只，鸡蛋七分钱一只。将小竹篓揣在怀里，黎棠不由感慨，这个年代鸡蛋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居然比小鸡崽还要贵！
在河埂上溜达了半天，黎棠都没看到卖蔬菜种子的，突然凑过来一个男人，压低嗓门问：“肉罐头要不要？从部队流出来的……”
嗯？黎棠转过头一看，面前男人有点眼熟，很快反应过来：“大叔，我上回在你手里头买过罐头啊！你怎么到这边来卖了？”
男人看她也觉得面熟，想了一会，眼里的警惕褪去，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你上回把我手里的肉罐头全给包圆了。你别说，后来我就没遇到像你那么识货……”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 “咚咚” 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男人脸色骤变，把罐头往怀里一塞，撒腿就往芦苇荡里跑。
黎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几个高大人影从河埂那头跑过来，为首的人身材极其高大魁梧，夕阳下那张脸看着格外冷峻严厉。
这可真是仇家路窄！
黎棠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庆幸自己今天出门乔装了一番。她本能地往后躲，然而速度还是没赶上他的速度。
陆霆冲到跟前，抬手像拂小鸡崽一样将她拂到一旁。
他正在执行任务，根本没注意那么多，看到路边站在个瘦子，还以为是个小伙。手触碰到对方胸口位置，才意识到不对劲。
事出从急，他顾不上那么多，一个箭步冲到投机倒把分子面前，一把将人从芦苇荡里薅出来。男人挣扎着想要逃跑，被陆霆手下两个兵死死按在地上，怀里的罐头 “哐当” 掉在地上，滚到那姑娘的脚边。
陆霆转身，便看到那姑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怀里的竹篓掉到地上，散了架，几只喧腾的小鸡崽从缝隙里钻出来，扑腾着翅膀直往河沟里跑。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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