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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谁的老子谁 ...


  •   向阳里大杂院,一阵骂骂咧咧的吵架声从黎家东边屋里传出来。

      那婆孙俩搬出去后,赵芬安生了几天,又开始跟黎大海闹了。

      分家后,黎大海再也不肯把工资交给她管,每个月工资一半给她当家用,自己留一半。理由是现在家里吃饭人少了一半,家用根本用不着那么多钱。

      赵芬哪里不知道黎大海打的什么主意,一发工资就屁颠屁颠地把分家欠那边的二十块赶紧还给她们,然后又开始攒钱还当初借李嫂她们的钱。

      这是想把钱抠省下来去补贴那一老一少呢。赵芬才嫁给黎大海,两人还没孩子,挖空心思借着由头找他要家用,倒底也有限。

      因为这事,她窝了一肚子火,最近黎大海工作变动,把她的不满给彻底引爆了。

      当初相亲时,她看黎大海在后勤科,以为是个油水很厚的部门,才那么快答应婚事的。没想到黎大海老实巴交的,别说捞油水了,在后勤科干了二十年,还是最底层的仓库管理员。

      不受器重也就罢了,最近红棉厂搞自己的厂办养猪场,上级竟然安排他去肖山的国营养猪场学习养猪。

      这不是侮辱人吗!这几天黎大海下班回来,人快被猪粪味给腌透了。她这跟嫁个乡下农民有什么区别!

      赵芬好不容易从农村挣到城里来,住进了干净清爽的砖房,身边男人又把她带回以前臭哄哄的泔水喂猪的日子。她觉得这日子没法过,见天地跟黎大海吵,吵得左邻右舍都不得安生。

      他们夫妻俩不用三班倒,但这院里还有上中晚班的,哪里受得她这种吵闹劲。少不得找她理论,但赵芬性格实在是泼辣,没几个跟她吵架能吵赢的,邻居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天,夫妻关起门来又在吵。起初是赵芬在那骂骂咧咧,后来黎大海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赵芬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哑了火。

      过来一会,黎大海便铁青着脸甩门出来,拿着脏衣服到院里洗。

      这几天,两口子吃饭不在一个锅里吃,衣服也是各洗各的。

      黎大海倒不抗拒洗衣服,以前苏瑛在的时候,家里的床单被罩和大件衣物,都是他洗。对苏瑛他是心甘情愿的。现在想让他给那婆娘洗衣服,做梦吧。

      他跟苏瑛结婚二十多年,两人一次脸都没红过。苏瑛那性子虽然看着冷淡,但待人接物没得挑,邻里关系也和睦。说到这个,黎大海就恨自己,当初被赵芬的热情主动迷了眼,结婚后,才知道自己娶了个搅家精回来。

      赵芬一门心思想把乡下外甥弄到城里来。外甥二十好几的人了,年年工分在公社里垫底,啥先进都落不着。

      红棉厂几次招工都错过了,眼看外甥年纪马上要超过招工要求的年龄线,赵芬急了,一门心思将希望寄托在黎大海身上。好歹他大女儿在厂里当干部,大女婿又是副厂长,就想让他去说和说和,看下回能不能走点门路,让外甥进红棉厂当工人。

      往常回回提这事,黎大海回回黑脸。今天吵架,他倒是自己提了出来:“你要是想把你外甥弄到城里来,就给我闭嘴!”

      赵芬果然哑了火。这会透过窗户看自个男人拿着芒槌对着那劳动布外套搥搥打打,她心里头有些发虚,磨磨蹭蹭从屋里出来,想从男人手里抢了衣服去洗,突然从外头进来了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人,说找她男人有事。

      虽然那人没穿军装,但身姿比厂道上的小白杨还挺拔,眼神透着一股凌厉劲。赵芬一眼就认出来,他是红棉厂军管组组长陆霆。之前在厂里,远远地瞧过,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军人,那身高气势实在太打眼。

      上回军管组那两个小同志,她还敢厚脸皮搭话,这次这个陆团长,赵芬只敢揣着手远远地瞧着。

      黎大海本身就是个怂性子,见到军管组的人,即便对方没有穿军装,他也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慌慌张张地将人引到了西边那间屋里头。

      正好那洗衣服的水池子就挨着西边屋的窗户,赵芬蹑手蹑脚走过去,假模假式地开始洗衣服,一边洗一边竖着耳朵听,越听眉头皱着越深。

      聊了差不多半小时,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赵芬赶紧蹿到东边屋那头。

      黎大海将陆霆送到大杂院门口,转身回来迎面便撞上自己婆娘。

      赵芬满脸怒容地举着芒槌就要往他身上招呼,嘴里嚷道:“好哇!黎大海,你竟然敢诓老娘!”

      黎大海吓了一跳,赶紧往屋里躲,谁知赵芬跟了上来,一边用芒槌砸他胳膊,一边咬牙切齿道:“黎桃根本不是你亲闺女!你还在我面前夸海口!”

      黎大海气不过,一把将她掀开,压低嗓门怒喝道:“我什么时候说过黎桃是我亲闺女了!是你在那一厢情愿地胡咧咧!”

      赵芬气得胸口疼,竟还淌出了几滴泪:“黎大海,我还是不是你们老黎家的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瞒着我!要不是刚才听到军管组同志问你收养的事,我都不知道黎桃不是你亲生的!”

      黎大海刚才确实是懒得跟她胡搅蛮缠,才故意诓她的。其实他根本没打算为了赵芬外甥的事去找桃丫头和她对象。这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人心隔肚皮,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事,他才不会去找。

      这会看到赵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黎大海自知理亏,便把苏瑛当年收养桃丫头的事说了,末了还不忘替自己打抱不平,“你说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桃丫头养大。她这一认亲,忙着把户口和粮油关系转出去不说,还要跟她那个继父姓。就她这样,我能指望上她吗?”

      唯一指望的关系就这么断了,赵芬万分不甘心:“话也不能这么说,她结婚不是还喊了你吗?你把她养大,这个恩情她总不可能不认。”

      黎大海往褥子上一靠,阖着眼睛道:“你不懂。桃丫头这人最看重脸面,从小到大做啥事都要让人挑不出错来,心思却藏得很深。”

      说到这,他不由想到桃丫头小时候,那会自来水还没入户呢。苏瑛让她洗自己的衣服,大冬天她放着冒热气的井水不用,特意端着大脸盆跑到公共水栓接沁骨头缝的自来水洗,边洗边跟过往的大妈聊天。

      第二天,整条街就传开了,黎家那个小丫头可怜啊,大冬天一人洗一大盆衣服。

      那丫头想吃什么东西也从来不直说,都是拐着弯怂着棠丫头说。

      苏瑛没少跟他抱怨,桃丫头心眼多。越长大,越不招人喜欢。当时,他还觉得苏瑛想得太多了……

      赵芬坐在那儿,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陆团长今天跑这一趟,就是来问你当年收养桃丫头的事的?难不成桃丫头身世有啥问题?她要改姓也是跟前头的爹姓啊。那个姓杨的首长没孩子?为啥要上赶子认闺女?””

      “这我哪知道!”

      黎大海刚才脑中像放电影一样在过当年的事。解放前他最开始是在南汀的酒楼里当学徒。南汀被炸了,酒楼也干不下去了,他跟几个伙计一起逃到邵州。

      他第一次见苏瑛是在船上。当年她虽然落难了,也还是个大小姐,他只敢远远瞧着。

      到了邵州后,才发现那里已经汇集了大批前线的伤员和各地的难民。邵州当地组建了战时医院,他进医院当了一名杂工。苏瑛刚从医科学校毕业,在里头给一名外国医生当助手。桃丫头就是那时候她在医院捡的。

      本来,他这样的条件哪里有资格娶苏瑛呢。是她坚持结婚后带着母亲,还要把那女孩收养了当亲生女儿,那些男人一个个吓跑了,才给他捡着了空。

      这些往事,他刚才都跟军管组的同志说了,也懒得管赵芬听了多少去,只道:“桃丫头母亲认亲的时候说了,她男人早在战乱年代去世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又要打零工赚钱,又要照顾孩子,根本忙不过来,这才不小心把孩子给弄丢了。”

      赵芬撇了撇嘴:“那女人说的话你听听就好,四十多岁的女人,不仅自己嫁给了部队的首长,还让人家认她闺女当女儿。我看呐,那女人才是个厉害货色,搞不好桃丫头就是那姓杨的亲闺女!两人当年早就搞上了,生了个私生女不好认,只能先扔给靠谱的人养着!”

      黎大海边听边摇头:“你这编故事呢!”

      赵芬眼珠子直转,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

      “哥。你能不能慢点走啊!”

      杨珊的里衣湿透,累得直喘着粗气。前头陆霆还不知疲倦地挥着镰刀,砍向小路两旁蹿出来的枝桠和荆棘。

      这山路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人来过的痕迹,更想象不出上面有个很大的坟堆。

      现如今活人已经很不容易,哪有精力顾及死人呢。

      自打母亲去世,杨瑞去西北当兵,坟地杨珊一次也没来过。交通不便利,来一趟得转好几趟公交车,路也不好走,她一个人不敢来。

      前些年清明在家的时候,杨珊会跟父亲一起给母亲烧点纸。

      后来父亲再婚了,继母借着重新粉刷的由头,把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都给撤了。父亲还认了继母带过来的闺女当女儿,搞得他们倒像是一家人。

      那个家杨珊是越来越不想回了。现在也不提倡封建迷信那一套,碰到清明或者七夕,她想祭奠母亲只能在心里默默祭奠。

      所以,今天表哥来学校,说要带她来给母亲扫墓,她很高兴,总算有人陪她一起来了。只是她这身体实在不争气,爬到一半就开始喘。

      陆霆在前头开路,箭步如飞像是走在平路上一般。

      下了车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终于到了山顶的坟地。

      这一片山头密密麻麻全是坟,大白天一个人也没有,乍然出现的脚步声把乱石堆上的黑鸦惊得飞起。

      杨珊在母亲下葬的时候来过,凭记忆找到了母亲的坟。太长时间没人来了,杂草快将整座坟都给包住了,勉强能看到黑色碑块的一角。

      陆霆拿出镰刀快速将坟头清理了一下。山头上呼啸的风吹得人胸膛发冷,兄妹俩都没说话,拿出祭品摆好。

      所谓祭品是陆霆从食堂带过来的两个窝头。他特意让赵鹏去买的白面窝头,姑姑的牙口不好。

      兄妹俩并肩而立,对着坟头磕了好几下。杨珊攒了一肚子话想跟母亲说,此刻闭上眼睛,跪在地上,双手合什,将想对母亲说的话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陆霆则继续清理坟堆周围的杂草,一看就是对这种乡下农活很熟稔的。

      清理完他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那两个窝头,一个塞到表妹手里,一个自己开始啃了起来。

      杨珊有些犹豫:“这能吃吗?”

      陆霆:“有什么不能吃的?意思带到了就行。我们不吃,难不成留在这给牲畜吃?”

      杨珊听他这么说,拿着早已凉透的窝头慢慢嚼了起来。

      陆霆:“你刚才在想什么?”

      杨珊叹气:“我在想,要是我哥在就好了。”

      陆霆几口就吃完,走到一旁摸出烟盒,拿出一根抽了起来,半晌开口道:“那就让他回来。他当那么多年兵,都没休过探亲假,休一次不过份。”

      表哥这人说话做事,总是让人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但这次,杨珊只高兴了一下下,小脸便黯淡下来,“我哥回来看到这些,指不定怎么糟心呢。那天听陈阿姨说,我爸打算在黎桃结婚那天,当着红棉厂那些领导的面,正式认她为女儿。”

      陆霆从石头缝里揪了根已经枯黄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沉声道:“那更得让他回来。不能光你一个人在这糟心。”

      谁的老子谁来治。杨家的事,终究他只是个外人。

      不过,杨瑞要是觉得他老爹这个女儿认得没话说,陆霆不保证自己到时候会不会先揍他一顿,再出手。

      杨珊站在山头,只觉得胸口被风吹得发冷。听陆霆这么一说,莫名生出些许底气,咬牙道:“你说的对!我爸就我哥这么一个儿子,我的话他不听,我哥的话他总该听了吧!如果我哥劝他,他还不听,非要认黎桃当女儿,那到时候我们兄妹俩就不认他这个爹了!”

      只要哥哥回来,她就不是孤零零地一对三了。她一个人反对的份量不够,加上她哥的份量总该够了吧?

      话是这么说,杨珊还是觉得委屈,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陆霆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还有我。”

      下山的时候,杨珊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哭了:“哥,我们刚才是不是不应该在我妈坟前说那些啊?要是被她听到了怎么办?”

      啧!这小丫头咋这么难哄呢!陆霆用力挠了挠自己的发茬,悠悠道:“人死了就是没了。什么叫没了你知道吗?”

      看着表妹用力摇了几下头,又用力点点头的模样,他哭笑不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埋进土里,所有痕迹都没了。

      离开安寿村那么多年,他没有再回去过。表妹起码还记得坟地在哪,他可能连他母亲的坟地都找不到了。

      从山上下来,兄妹俩直接去了邮局。陆霆拿着杨珊给的地址,拍了封电报给杨瑞。

      把杨珊送到学校,陆霆回红棉厂。刚到办公室,赵鹏就急冲冲地推门进来。

      “陆团,刚才肖山公安局抓了一个倒买倒卖团队,缴获不少东西,其中竟然有部队流出的物资。他们那边让咱们过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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