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红棉厂[六零]》辛橙

21、第 21 章 异性缘

　　黎棠对文化人没有滤镜，对跟宋闻景聊他擅长的专业更没什么兴趣，于是将手搭在那一摞资料上面，语气冷淡道：“我什么都不研究。我就随便看看。”

　　宋闻景这才注意到她鼻梁上戴着副眼镜，眼镜微微滑落，并没有把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给彻底挡了去，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对他的冷淡和戒备。

　　宋闻景本来性格就有些高冷，现在又是副厂长。别人对他冷淡，他只会加倍奉还，正要转身走开，眼角余光扫到她搁在一旁的《纺织机械原理》。厚厚的大部头工具书是他上大学翻过无数遍的。

　　他的心莫名被触动了，像一汪平静许久的湖面突然被掷入一颗石子。

　　没想到隔了这么长时间，她竟然在钻研他大学时代学过的专业书籍。

　　他跟杨桃处对象后，就很少到图书室来了，也没再关注过黎棠。毕竟当初之所以帮她复习功课，不过是想从她那了解更多关于杨桃的事。

　　那时候，他刚评上工程师职称，前途大好，在厂里并没有什么朋友。杨桃不一样，她一直是厂里最出众的姑娘，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不管是同性缘还是异性缘都很好。她和很多男青工关系都不错，跟他也走得很近。

　　宋闻景觉得两人就差捅穿那层窗户纸，可杨桃始终对他一直若即若离。像他这样自视甚高的男人，难免患得患失，猜不到她的真实想法。只觉得自己喜欢的姑娘比他解过的最难的数学题还要难解。

　　这种情况下，她的妹妹黎棠便成了他了解她的突破口。

　　现在想想，他当时刻意的“偶遇”和隔三岔五的指点，甚至鼓励黎棠考到他母校去，可能确实让小姑娘产生了误会吧。毕竟她是跟杨桃不一样，她是那种青涩简单得一眼就能看到答案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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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一个不经意间，宋闻景意识到自己对黎棠带来的影响，内心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波澜。

　　他唇角冷硬的线条软化下来，语气也变得温和：“听说你转挡车工了？这些纺织相关的专业书籍，我那都有。我可以借给你，省得你花钱去买。”

　　黎棠哪里知道男人的联想力如此丰富，她只是很无语，忍不住嘲讽道：“你消息渠道还真是密。”

　　之前她跟姥姥分家搬到土坯屋，他很快就知道了。现在她当挡车工，他又知道了。难道这就是玛丽苏年代文里男主的基操？她这种底层工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人家的法眼。

　　“厂长就是厂长，身边耳报神那么多。”

　　宋闻景最近心情很糟糕，看到她很不高兴的样子，却久违得生出些许悦愉之感。这丝愉悦之感，让他想在这多待一会。

　　他是第一个分配到红棉厂的大学生。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本来就是很稀罕的存在，如果不是毕业的时候，家里刚好出事，影响了他的分配，他一个大学生怎么可能到肖山这样一个小镇的纺织厂工作？

　　在很长一段时间，宋闻景都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即便在红棉厂已经工作了很多年，他还无法跟这里的工人有什么除了工作以外的真正意义的上交流。

　　工厂就是工厂，从上到下就没几个文化人，他和这个地方始终隔着一层。这会看到黎棠拿着他大学时代翻烂了的专业书在看，他生出一丝微妙的“同类”感，话自然比平时多了：“你以前不是打算考大学吗？现在不打算考了？”

　　黎棠：“以前觉得考大学有意思，现在觉得学挡车更有意思。”

　　一个高中生留在工厂当挡车工，任谁都会觉得可惜，宋闻景在她身上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她的理科很薄弱，这似乎也并不能怪她。这年月三天两头的运动，学校只上半天课，下午不是劳动就是各种各样的活动，学生根本没法安心学习。

　　宋闻景眼神彻底柔和下来，依稀想起来上回好像帮她复习到函数，于是忍不住问：“是不是三角函数太难了，所以放弃了？你要是还想继续准备高考，我可以……”

　　啧！黎棠正在计算1155织机的传动比，这人一直在她旁边聒噪。

　　“我说了我不想参加高考。我现在只想好好当个挡车工。”

　　她放下手里笔，抬头看着他，语气里也没了假模假式的“恭敬”：“宋闻景，我可是刚下夜班啊。你一个厂长这么闲？一大早搁这跟我扯闲篇。”

　　宋闻景被她几句话堵得面皮发紧。他不再去想她为什么坚持留在红棉厂，而是晃了晃手里的书，不着痕迹地替自己找回场子：“我来这借本书。王大姐不说她去茅房吗，怎么还没回来？”

　　黎棠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维呢龙合成纤维聚氯乙烯树脂及加工塑料加工》。

　　红棉厂这是打算生产化纤了？1155型织机能生产化纤织物？

　　目前全国上下各大纺织厂，基本都在使用1155型织机生产纯棉织物。极少数大型纺织厂，用它来生产印花棉布和棉涤混纺的府绸，倒没见过哪家工厂用来生产纯化纤织物。

　　难不成他这是又要攻克什么技术难题？

　　黎棠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嘴上什么也没说。

　　王大姐上完茅房回来，就看见靠窗的小姑娘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宋厂长背着手站在一旁。

　　这一大早宋厂长怎么来了？王大姐第一反应是紧张，毕竟她刚才属于中途溜号。很快，她便意识到人家领导点根本没关注这种小事。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王大姐忍不住拍拍自己的脑袋。是了。宋厂长怎么又跟黎棠同时出现在了图书室？

　　以前宋厂长就经常给这个叫黎棠的小姑娘辅导功课。那时候她还以为两人在处对象，搞半天，原来宋厂长是在追这小姑娘的姐姐黎桃。

　　跟黎桃处上对象后，他也就不怎么来图书室了。起初这个叫黎棠的小姑娘还会一个人到图书室看书，后来也不来了。

　　所以，今天王大姐看到黎棠还挺惊讶的。她哪能想到这两人又一起出现在图书室呢。

　　王大姐忙跟宋闻景打招呼，“宋厂长，您这一大早怎么来了？”

　　屋里来了第三个人，宋闻景心头泛起那丝若有似无的微妙情绪很快便散了。他拿着那本书走到王大姐的桌子前头，“我来借本书。”

　　王大姐赶紧给他登记，宋闻景在借阅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拿着书便走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黎棠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儿，低头专注地看着面前那摞资料，光洁的额头下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拓出一圈淡淡的影，眉眼间的青涩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书卷气。

　　不知不觉，快三年了。她也长大了。

　　宋闻景自失一笑，觉得自己的眼光实在有问题。在杨桃找回亲生母要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想过黎棠跟她不是亲姐妹。

　　明明她们从长相到性格都完全不一样。杨桃很少有这样沉静的时候。她性格活泼，心思细密，喜欢跟人交际，坐不住。而他当初就是被她身上那股鲜活的劲吸引了。

　　领导一走，王大姐赶紧给自己的茶缸子倒满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刚起头的毛衣接着打，有心想跟黎棠八卦几句，却见一直埋头在那看书的小姑娘缓缓伸了个懒腰，然后打了个哈欠:“这一大早的，真晦气！”

　　王大姐：“……”

　　黎棠看了两个小时的书，就赶紧回去了，回去太晚了，练习打结的时间也不够。

　　图书室在办公大楼的顶楼，她下楼的时候正好跟杨桃撞了个正着。

　　杨桃跟两个工作人员走在一起，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在见到黎棠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冻在了脸上，第一时间将头撇到一旁去。

　　很好。黎棠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看来上回在集市上吵那一架，起到了效果。一向喜欢在人前表演高情商的杨桃头一回将她当成了空气。

　　黎棠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旁边经过。干出那些事，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在人前拉着她表演亲热状，才是真让她恶心得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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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闻景借了书回到自己办公室，翻看起来。听说维纶厂要从国外引进设备，理论上来说，1155织机生产化纤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只需要调整张力设置，更换适合化纤纱线的停经片就行。

　　难就难在合成化纤的工艺上……

　　宋闻景好久没有研究得这么入迷了，到了中午吃饭时间，食堂也懒得去了，让自己手底下的办事员去吃饭的时候，顺便给自己打一份回来。

　　他午饭吃到一半，跟他冷战好几天的杨桃推门进来了，小脸崩得紧紧的，生气道：“宋闻景，你倒底什么意思？这婚倒底结还是不结？”

　　宋闻景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很淡：“这话难道不是应该我来问你？”

　　杨桃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明明是你那天说错了话，你不跟我道歉也就罢了，还对我进冷暴力。”

　　宋闻景：“那天回来，我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去你宿舍找你，想跟你道歉。你舍友说你跟高卓出去了。这几天每天在食堂看到你，你都跟不同男人在一起吃饭。每次只要我们一吵架，你的那些追求者就一个个冒出来。安慰你的人那么多，似乎也并不多我一个。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跟他们牵扯不清。”

　　杨桃又气又委屈：“我这么做是因为什么，你不知道吗？我只不过是想验证一下自己在你心目中的重要性。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也可以找人陪你一起吃饭啊！”

　　泪眼朦胧间，她看到宋闻景桌上多了本她没见过的书，书脊上贴着图书室的书标。她脑中瞬间闪过刚才在楼梯上黎棠捧着书的画面，于是不管不顾地开口道：“黎棠不是喜欢你吗？你去找她陪你一起吃饭啊！她文化比我高，能跟你说到一块去！”

　　话音刚落，对面男人眉眼便像是浸了一层霜。

　　这是杨桃第一次在宋闻景面前，把自己跟黎棠放在一起比较。往常对这个妹妹，她从来是俯视的。黎棠被苏瑛黎大海惯坏了，没有眼力见，不会做人，还清高得很。在家里受宠又怎么样？在工厂这样的地方，她根本吃不开。

　　她从来不屑于去跟黎棠比。可今天，她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就脱口而出了，说完她也觉得自己跌份。

　　那头，宋闻景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明知道，我的性格不可能干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