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苏夫人 ...


  •   红棉厂后巷这一带住的人家少,比之前向阳里的大杂院要清静太多了,冯翠贞喜欢这种清静。

      早上起来,把屋里屋外拾掇一遍。见外头太阳不错,便将棠丫头床上的被子褥子搬到院子里晒晒。分家得的这几床棉被还是苏瑛结婚那年弹的,用这么多年,早已经板结了,既沉又不暖和。

      这年月,乡下老乡那也收不来棉花,想做新棉被是不可能了,只能一遇到好天就把被子拿出来晾晒。

      天凉了,冯翠贞担心外孙女睡不暖。晒完被子,又翻箱倒柜地找那几只盐水吊瓶。

      以前苏瑛在红棉厂医务室工作,经常带空的盐水瓶回来。盐水瓶的橡胶塞子特别紧实,冬天放在脚下当汤婆子再理想不过。

      冯翠贞找出两只盐水瓶,想拿到压水井那儿洗洗,听到外头传来动静,冷不丁吓得一哆嗦,转身凑到窗户跟前往外看,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院门口。

      那挺拔的身姿瞬间又唤醒了记忆里的画面,老太太心头一阵发紧,待在屋里不敢动也不敢应声。

      “请问苏老太太是住在这儿吗?”

      冯翠贞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乍一听到“苏老太太”的称呼,差点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喊自己。

      起码有二十多年没人喊她“苏太太”了。在这个时代,和苏修诚有关的一切,正是她想竭力掩去的一切。这会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一张口提到她的夫姓,冯翠贞更紧张了。

      她透过窗户又看了一眼,隔着院子颤着嗓子问了句:“你是谁?”

      “我是红棉厂军管组长陆霆,前几天我就想登门拜访,实在抽不出空,只好让我手下两个兵把箱子给您送过来。今天特意登门来看看您。”

      冯翠贞见他相貌端正,目光清明,态度还算恭敬,比上任军管组那个组长要礼貌得多,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出了屋,打开院门的门闩,把他请了进来。

      “上次谢谢您了。您请进吧。”

      ……

      陆霆坐在竹椅上,打量着这间刚整修完的土坯屋,塌陷的地基和那堵快倒塌的墙都修补好了。屋顶也铺了新的稻草,外墙加固了,还披上了草帘子。

      院子里被婆孙俩拾掇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很用心地在过日子的感觉。

      陆霆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母亲刘秀娥也是很会操持生活的女人。印象中,她从早到晚就没有停歇下来过,手上永远都有活。安寿村那两间破破烂烂的土坯屋,她尽自己最大努力收拾得干净体面。

      可能最大的不同在于,这屋里住的是大资本家的亲眷,而他母亲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

      冯翠贞从灶间拿了只碗,从暖水瓶里倒了一碗水递给陆霆,“陆团长,怠慢了。我们才安顿下来,东西都还没齐全。”

      “你们搬到这之前,我来这里看过。现在这屋子可比那时候好多了。”

      冯翠贞搬到这后,第一次有人坐下来听她说话。看陆霆坐在那儿打量着她们住的这间土坯屋,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女儿走后,我女婿又结婚了。我前阵子刚跟他分家,一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食堂的同志告诉我,这里荒着没人住。我跟外孙女就搬到这里来了。刚搬到这里,屋子一半都是塌的,多亏我那外孙女,跟泥瓦匠一起把这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一遍。现在这屋子总算是能住人了。”

      一说起外孙女,她便停不下来。女儿走了以后,外孙女愈发懂事,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才十九岁的小丫头,已经能扛起事了,越来越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主意正得很,从来不让她操心。

      这大概是这些日子,最让冯翠贞欣慰的事。哪天她要是真的眼一闭脚一蹬断气随着女儿去了,也不至于在下面担心棠丫头。

      陆霆端起碗喝了口水,听到老太太称赞黎棠,他脑中闪过安全动员会上那个咬人的小姑娘。安静的时候很斯文,像个文化人,发起狠来却带着一股子疯劲。他皮厚肉糙的,她咬在胳膊上的牙印足足半个月才彻底消掉。

      同样是苏瑛和黎大海养大的,黎棠跟她姐姐杨桃的性格一点不像。杨桃八面玲珑,极会察言观色,而黎棠的脾气却火爆得很,性子也更倔强。

      他惊讶她年纪比杨珊还小几岁,稚气还未完全褪去,竟然不声不响带着外婆分家出来住了。

      不过细想一下,确实符合她的性格。

      陆霆坐下来跟冯翠贞闲话了几句家常,寒喧结束,放下手里的碗,直接开门见山:

      “我接替上一任军管组何组长派驻到这之前,就听说了您女儿苏瑛的案子,也了解到苏老先生在国内的时候,一直在暗中资助我们的地下工作人员,为解放事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苏瑛的案子确实是先前军管组同志处理不当,才酿成了悲剧。作为这一任军管组的负责人,我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尽管向我们提出来,能争取的我一定会帮你们争取。”

      听到他说女儿的案子是先前军管组同志处理不当,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情绪的冯翠贞瞬间老泪纵横。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侧过身子将眼泪拭去,将一肚子的愤懑和冤屈给咽了下去,哽咽着开口:“我跟外孙女从向阳里搬出来后,日子已经理顺了。现在没什么困难,也没什么要求。”

      陆霆看得出来老太太有一瞬的情绪波动,很快便克制住了。这个时候才能从她的神色间看到一丝昔日名震南汀的大纱厂老板太太的影子。

      他四下看了看:“这里条件艰苦,位置也偏僻。您和您外孙女住在这儿不安全。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安排条件更好的住处。”

      冯翠贞自然是拒绝:“这儿就挺好了,离外孙女上班的车间近。我年纪大了,喜欢清静,住这儿正好。”

      见她坚持,陆霆没再继续,转而提到这行的主要任务:“苏夫人,我这次来,其实是组织上想请您帮个忙。”

      冯翠贞听到这,才知道这位军管组同志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她纳闷,自己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太太,能帮上什么忙。

      “您也知道,现在全国上下闹棉荒。各大纺织厂的棉花都快供应不上了。老百姓还没从粮荒缓过劲了,不可能让他们饿着肚种棉花。现在国家想在全国各地试点维纶厂,生产化纤,解决老百姓的穿衣问题。蒲江省的维纶厂选址就定在了肖山。”

      冯翠贞当过十几年的纱厂老板娘,对纺织行业的门道,她的了解并不比陆霆少。她只是不明白,这样国家的大事,怎么能跟她扯上关系。

      “现在化纤工业最发达的国家是日本。筹建维纶厂只能从日本引进生产设备。几年前咱们跟日本签订了民间贸易协议 ,通过民间从日本引进维纶生产设备是现在唯一可行的渠道。可是日本那边知道咱们想引进维纶设备,故意轰抬价格,非得咱们出二三倍的价钱才肯出售。”

      铺垫了这么多,陆霆索性直接跟冯翠贞和盘托出:“现在肖山的维纶厂筹办,就面临设备引进的困难。我们知道苏修诚老先生的纺织生意遍布东南亚和日本,在亚洲游纺织行业的地位更是举足轻重。如果他能从旁协助我们,相信引进设备的事不仅会事半功倍,还能替国家省下不少外汇。”

      原来如此。冯翠贞终于听明白了。

      “我们已经派人去接洽了苏老先生。可是苏老先生似乎是听说了女儿的事,并不愿意出手相助。我们希望你能……”

      苏修诚是冯翠贞最不想提及的过往。因为这个,女儿也没了。

      一听到那三个字,她的脸色就变了:“陆团长,这个忙我帮不上。我跟苏修诚二十多年没联系过,他在那边也娶了新的太太。如今我女儿也不在了,我跟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

      今天黎棠下班的脚步格外松快。

      “姥姥,这巷子里头有户人家的刺槐不错。我拿铲子去……”

      她兴冲冲推开院门,看到冯翠贞正和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后半句话便生生咽了回去。

      那人转过头来,黎棠心头一紧,笑容便僵住了,脑中瞬间各种念头闪现。

      也不怪她乱想,姥姥才跟她说过,担心樟木箱里那些东西,留在身边是祸根。这军管组的人就上门了,不会又想把那些东西给要回去吧?

      还有,他来这,不会是因为她前几天跟杨桃在集市吵一架吧?

      黎棠觉得自己可能得了穿书综合症。现在对书里出现的所有男配角色都很不信任。高卓在背后陷害她。何峻峰是害死她妈妈的间接凶手。反正沾上了,只有倒霉的份。

      这个陆霆,他虽然是书快完结才出现的人物,以女主玛丽苏体质和高情商,再加上他跟女主多了一层亲戚关系,保不齐他也会像高卓那样来整自己。

      况且,姥姥有多害怕军管组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黎棠一进屋,就察觉到姥姥脸色很不对劲,显然刚才两人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谈话。

      她将目光投向陆霆,语气生硬:“陆团长,您突然上门是有什么事吗?”

      刚才一番谈话下来,陆霆便知道苏老夫人这边不是那么好突破的。今天也只能到此为止,他站了起来:

      “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你母亲的案子,虽然最后拨乱反正了,但是军管组作为案件的经手者,似乎一直欠你们一个说法。上一任军管组同志已经调离了,我作为现任军管组组长,觉得还是应该登门道歉。顺便了解一下你们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我们帮忙解决。”

      黎棠不知道他刚才跟姥姥说了什么,但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她听着实在倒胃口,于是冷冷扔出一句:“我妈都已经不在,现在说这些什么用。”

      这姑娘果然性子爆。有什么事直接写在脸上。

      陆霆眼里闪过一丝尴尬,温声道:“所以我们希望能尽量弥补工作上的失误,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

      黎棠确实有个要求想提。听说红棉厂已经在盖新的养猪场了,那现在她跟姥姥住的这个地方厂里以后肯定是用不上。她们刚花了一笔钱翻新这里,起码也要在这多住几年才能回本吧。要是以后她们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既然陆霆都说了军管组欠她们一个说法,那她要个永久居住权不过份吧?

      不过黎棠也就这么一想。她不傻,看姥姥那个表情,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闭嘴。

      于是她冲陆霆略一颔首:“暂时没什么需要。以后要是有需要再找你。”

      ……

      陆霆走后,黎棠忍不住问姥姥:“陆霆突然跑到咱们这,干什么?我可不信他那么好心!”

      冯翠贞心事重重,嘴上却轻描淡写:“没什么。就是跟我说了下你母亲案子的事。”

      黎棠:“哦。”

      听姥姥这么说,似乎跟杨桃没什么关系?

      夜班回来,她实在太困了。洗漱完了倒头就睡,等她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吃了点东西,黎棠找了个比芝麻小的石子,拿出李忆梅给她的那团废纱开始练习打结。红棉厂规定挡车工打的结不能超过芝麻大小。普通芝麻粒直径大概2-3毫米,而李忆梅打的结远远小于芝麻粒,直径最多1-2毫米。

      黎棠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动作要领和口诀都记在脑子里了,在车间也在李忆梅面前打过不少结。即便如此,一百个结她还是打得磕磕绊绊,打完足足花了她一个小时。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戴上眼镜接着打。打到三百个结的时候,她的动作已经掌握得还可以了。

      虽然李忆梅要求她每天打一百个结,但是黎棠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五百个。

      等她打满五百个,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她脖子酸,眼睛酸,手也磨破了点皮,不过这些跟心里的成就感相比都不算什么。

      冯翠贞做好饭,看到棠丫头坐在黑暗里对着那团废纱练个不停,心疼不已,“你这丫头,怎么不点灯啊?”

      黎棠手上动作不停:“姥姥,我这要计时呢,耽误不了一点时间。”

      冯翠贞赶紧拿出煤油灯点上,放在她手边。

      打完结后,黎棠闭着眼睛开始感受纱线的“捻向”。所谓捻向是指纱线呈现的螺旋倾斜方向。这个其实跟螺纹钉有点像,螺纹钉也分左旋和右旋,只不过纱线的捻向更复杂而已。

      黎棠闭着眼睛摸了好几根,都猜错了,不由有些泄气。她师傅李忆梅上机操作对纱时,根本不用看,凭手感就能判断出纱线的捻向有没有对上。

      这果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冯翠贞在堂屋里催了好几遍:“棠丫头!赶紧来吃饭!吃完了再睡会,不然等会大夜班犯困!”

      黎棠:“好的!就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