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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拜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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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屋最后修下来,材料费花费十元,外加李师傅工钱两元,以及伙食费,一起七七八八算下来,黎棠一个月资没了。
刚到手的工资还没有捂热,全掏了出去。虽然没动用到她和姥姥的积蓄,还是让她肉疼。好在最后修完的土坯屋,她和姥姥都很满意。
冯翠贞经历“四清”后,现在只想低调过日子。她觉得农村的土坯屋挺好的,不显山不露水。像她那样的家庭出身,只能住这样的房子。这个年代“贫穷”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樟木箱拿回来后,她接连几天晚上都没睡好。没要回来的时候,心里惦记着里头的东西。这要回来以后,反倒像是揣了个烫手山芋在兜里。
里头那些真丝绸锻的衣服,冯翠贞原打算一把火给烧了,最后还是没舍得。想给棠丫头改成小衣和夹袄,又怕到时候遇上“抄家”又成了罪证。
早上棠丫头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还忧心忡忡:“你外公留的那些字画想办法出手吧。留着只怕是祸害啊。”
大大小小的活动下来,冯翠贞现在政治觉悟比以前可提高太多了。
黎棠算了算时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场大风暴也就明后年的事了,并且将会持续十年之久。不确定它会对肖山对红棉厂对她和姥姥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提前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姥姥,等我回来,咱们把箱子里的东西整理一下。用不着的东西,全拿到断桥头去卖了,卖不掉换点吃的也行啊。”
断桥头在邵州跟肖山交界的地方,是蒲江省最大的黑市。附近农民在那出售自家多余的农产品,城里没工作的闲散帮混混不少也聚集在那,靠着倒买倒卖赚点活命钱。
李忆梅和葛芬她们经常去那边换粮票。听她们说黑市上卖什么的都有。黎棠打算礼拜天的时候,去那碰碰运气,能处理的尽量处理掉。处理不掉的,就一把火烧了。
最近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整修院子,搞自留地的事。前院她打算种些她和姥姥爱吃但不值钱的蔬菜。后院不大,主要用来养鸡。虽然官方说每户人家最多只能养两只鸡,但实际上多养几只也没人管。
有了这个想法,她上下班路上便格外关注这条巷子左右邻居都种了什么。
后巷不深,除了几间荒废的仓库,整条巷子也就住了五六户人家,大部分前院都种了菜。黎棠看了一下,基本种的都是生菜、大白菜。
她每天在食堂吃的也是这几样。自打来了这个世界,她现在看到青菜就感觉肚子寡得慌。肖山的生菜是真不好吃,味道涩不说,还杀油。
她喜欢吃的番茄、土豆、辣椒,还有各种瓜豆类,在肖山根本见不着踪迹。
在原来的世界,她是个地道的城市动物,主要通过网络小视频了解各种农作物生长。这一点,冯翠贞还不如她。嫁给苏修诚之前,她是南汀大户人家的女儿,对农活毫无概念。
所以,黎棠觉得自留地这事不着急,得先好好规划一下,要尽量利用有限的地方,保证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时鲜的蔬菜,最好能种一些平时买不到吃不到的蔬菜品种。
当然这一切,只是她美好的想象。上次赶集太匆忙了,她都没来得及去卖种子的农民那好好瞧瞧。肖山这地方蔬菜品种这么少,指不定到时候还得去邵州买。
上晚班,黎棠出门得早,不紧不慢地往西织方向走。她又注意到巷子中间那间院子,院子四周一圈刺槐长得很茂盛,枝蔓纠结在一起,盘根错节把路人的视线挡去了大半。
房子看上去也很残破,里头凳子都是倒的,似乎没人住。黎棠朝“邻居”看了好几眼。她越看越对那圈刺槐心动。
这玩意不就是最好的篱笆材料吗?生命力强,容易存活,枝条上密密实实的小刺,也不需用太过修剪,让它在房子周围疯长,主打一个残破风。
关起门来日子怎么过,别人不知道。但从外头看,这户人家日子得很“赤贫”。
黎棠想不出比更合适做篱笆的植物。主要它还是现成的。反正这院子也没人住,到时候拿工具移几棵到自己院子里就行了。
嗯。说干就干。等她下班就拿铲子过来挖。
*
在兰香娣的帮助下,黎棠正式拜李忆梅为师,转岗挡车工。工资没变,她和胡小雨工资是一样的,一个月十四块。这属于红棉厂最低工资线了,基本上女工进厂第一年拿的都是这么多。
葛芬比她们早两年进厂。现在学徒工第三年,工资比她们多四块钱。明年学徒期满,葛芬工资就直接涨到二十八块了。
二十八块!
黎棠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数字。十四块其实她跟姥姥也够花,但只勉强够温饱,营养根本谈不上。看到姥姥为了省粮食给她,一日三餐基本不吃干粮,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年月干粮大多也是粗粮,根本不抵饿。更何况稀的粗粮呢。
黑市上倒是能见着各种细粮、副食品和营养品。不需要票,但得有钱。
没想到这个时代,离开钱也是寸步难行。黎棠刚感慨完,转念一想,任何时代其实都一样。在她原来的世界,绝大多数人吃穿用度都不成问题,但是想要过有质量有尊严的生活,那成本也是不低的。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黎棠更加坚定要跟李忆梅好好学习挡车技术的决心,争取早日成为工资二十八块的正式工!
李忆梅是西织技术最好的挡车工,想拜她为师的人很多。其实,她也有自己的职业目标,那就是成为西织第一个八级工。
整个红棉厂,现在只有两个八级工,全都在东织车间,一个叫秦素英,一个叫董爱华。
她们都是全国劳动模范,在红棉厂有以她们名字命名为的劳动班组。
秦素英先进小组。
董爱华先进小组。
光听着就够光荣的。
李忆梅多想有一天,红棉厂能多一个“李忆梅先进小组”啊。
真有那一天,她想象不出来自己走路腰板会挺得多直!
但是八级工考核极其严格,除了考生产操作,还考理论知识,其中就包括纺织工艺学和机械基础知识。
李忆梅小学都没上完,也就刚刚脱盲的水平。那些理论知识是一个字也看不懂,这成了她升八级工路上的拦路虎。
“要我收你当徒弟也行。你文化程度高,先把这两本理论书拿回去看,看懂了把我教会。”
早上换衣服的时候,李忆梅塞给黎棠两本崭新的书:《纺织工艺学》和《纺织机械原理》。
“我特意托人从京市帮我带回来的。为了考八级工,我可是豁出去了。”
为了能在进厂第十年升八级工,李忆梅已经连续拿了三年的厂级先进。红棉厂规定,连续三年拿厂先进,可以跨级晋升。也就是说,她明年可以越过七级,直接参加八级考核。
只要通过考核,她就厂里第三个八级挡车工了!
黎棠看着手里的书,有点懵。
“我知道你爱看书。以前在车间,你只要一有空就捧着书本在那看。咱们车间,找不到比你文化水平更高的。这两本书,你肯定能看明白。你看明白了再教我。我能不能通过八级考试,就看你的了。”
黎棠有些汗颜,感觉文化人的标签在自己身上撕不下来了。以前原主在车间看书,那看的都是课本,也没学别的啊。
她翻了翻那本《纺织机械原理》,看了几页,眼睛都亮了。这,这好像正是她想找的书。
红棉厂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培训手册,不管是挡车工还是机修工全靠师傅带徒弟。之前,她想研究一下1155型织机,连个说明书都找不着全乎的。
有一回,她拿起石光亮的笔记本,想偷偷看几眼,结果里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图,像加密文字一样。石光亮自己文化不高,笔记记得只有他自个能看懂。
黎棠也想过去买些专业书。肖山这个小镇连个正经的书店都没有,更别说这种权威的专业书籍了。
她将书翻过来,看了眼封底的价格,嚯,赶上她半个月的工资了。
李忆梅为了考八级工,真的是大出血了。
“师傅,咱俩一起努力吧。我先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黎棠开始正式跟着李忆梅学习挡车,至此李忆梅的徒弟从两人变成了三人。三个徒弟当中,葛芬是技术最熟练的,一个人能独立看管好几台细纱机。胡小雨比黎棠早学半年,现在也能独立上机了。只有黎棠是彻头彻尾的新人。
李忆梅教徒弟不会像石光亮那样藏私,自己上机操作的时候,总是把每一个步骤给黎棠演示得清清楚楚,各种口诀关窍也都倾囊相授。
因为她知道挡车这门手艺都是靠时间堆出来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挡车工身上。
挡车工没有个三五年的积累,根本谈不上熟练度。
李忆梅在红棉厂干到第八年,才升到六级工。这中间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只有她自己清楚。
“挡车其实拆分下来就五个动作:拔管、引纱、放管、掐头、接头。最难的是最后接头环节。你看这锭子一分钟好几千转,纱锭温度很高的,如果接头动作不够快,手很容易烫出泡。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挡车工都很注重手的保养吧?”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黎棠的手,“你的手指倒是挺长的,看着蛮灵巧的。马上天冷了,千万别生冻疮。生冻疮的手又木又僵,上机很影响操作。”
黎棠忙不迭点头:“师傅,你放心,天气一冷,我就戴手套,每天坚持擦哈喇油。”
“学挡车,不烫几个泡,是学不会的。我们刚学的时候,都被烫过。”
李忆梅嘴上说着,丝毫不耽误手上的动作。她太熟练了,已经到了心念合一,闭着眼睛都能操作的地步。看她操作机器是一种享受,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般。
黎棠跟在她后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怕漏掉了任何一个细节。她也给自己做了个小本子,揣在饭单的兜里,在车间得空了就拿出来记录数据和技术要点。
第一天结束时,李忆梅扔给黎棠一团废细纱。
“我跟别的师傅不一样。我不会那么快让我的徒弟上机的。基础不打牢就上机操作,后面问题一大堆。第一个月你先给我把几个基本手势学精学透来。”
说到挡车技术,李忆梅整个人散发着让人信服的魅力,丝毫看不出是个才脱盲的女工。
“第一个要学会捏纱,找到细纱断点。第二个要学会打结。结要打得牢固,结头要小。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断开的纱线打结之前一定要把纹路对齐,打结的时候要注意观察纱线的捻向,必须顺着捻向打结。如果你逆着捻向打,结很容易松开。”
“你把这个纱拿回去,睡醒了给我打一百个结,晚上带过来给我检查。如果合格率低于百分之八十,明天打结数量翻倍。”
李忆梅确实是个很好的师傅,指示清晰,任务明确。黎棠一下子就明白了努力的方向。
果然干技术工种跟当扫地工不一样,下班铃响的那一刻,黎棠感觉自己大脑的沟沟壑壑都被各种知识点给塞满了,很充实,有一种重新回炉学技术的满足感。
看她学得这么认真,孟芸都有点嫉妒李忆梅了。今天兰香娣也塞了一个新人给她带,是附近公社推荐上来的,那丫头缩手缩脚的,不懂也不会问。
孟芸是个颜控,带徒弟喜欢又漂亮又聪明的。所以,看黎棠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李忆梅后头进进出出,她是真的酸了。
下班刚好在澡堂门口碰到她们几个,孟芸将黎棠给拦了下来:
“棠棠,你转挡车工,为什么不拜我为师?”她眨巴眼睛看着黎棠,话里的酸意都快掩不住,“看来,我一个四级工没资格给你这种文化人当师傅啊。李忆梅都已经有两个徒弟了,你还往她那挤。”
黎棠被她挤兑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男人堆里干久了,也开始有点直男脑了。明明知道她在弯酸自己,却不知怎么回。
虽然孟芸又拿“文化人”说事,但黎棠知道她没有恶意。对于没有恶意的女孩子,她下意识觉得好像是要哄一哄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哄呢。那头李忆梅已经像个机关枪一样开口了:“你今天不也收了个徒弟吗?你四级带两个徒弟。我六级带三个徒弟,有什么问题吗?”
孟芸其实是想跟黎棠表示下自己的嫉妒,却被李忆梅给抢了白,气得翻了她一个白眼,“我在跟黎棠说话。要你管?”
黎棠再次挠头,她一个新人夹在两个老师傅中间,真的是左右为难,算了,还是赶紧溜吧。
她还没走几步,被李忆梅叫住了,“去食堂吃了早饭再走。这顿算我的。我这人收徒是有收徒仪式的。”
葛芬和胡小雨上来就把黎棠给拽住了,笑嘻嘻道:“走吧!我们俩当学徒第一天,师傅也请了。”
黎棠有些不好意思:“师傅,要不我请你吃吧。”
李忆梅:“你请我,可不是一顿早饭就能打发的。等你出师那天,至少得请我吃顿晚饭吧。”
红棉厂食堂一日三餐,只有晚饭档口供应最丰富,能见着肉,一般想打牙祭都选在晚上。
黎棠咧嘴笑:“好!”
食堂早上人还真不少,下了晚班来吃饭的,其它班次来买早饭的,还有职工家属,挤得满满满当当。
李忆梅上了大夜班,八个小时不停走路,这会累得根本站不住,拿出钱和粮票让胡小雨去档口买四碗粥、四个窝头、外加一碟咸菜。
胡小雨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嘴巴撅得快能挂酱油瓶了,期期艾艾地开口:“师傅,你怎么还使唤我?你不是说只要来了新人,跑腿活都让新人替我干吗?”
李忆梅“啧”地一声,戳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平时挡车的窍门,我口水都说干了,你是记一半忘一半。随口说的一句话,你倒是记到清清楚楚。人家黎棠是文化人,你让她跑腿?再过两年,你也跟葛芬一样,学徒期满要转正考核。你倒底想不想通过考核?我已经跟黎棠说好了,让她先回去把晋升考核那两本书学会,再回来教我们。”
胡小雨根本没正经上过几天学,听李忆梅这么一说,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想!不就是买个早点吗!我去!”
黎棠扶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吃上“文化人”的红利了。
看着胡小雨被李忆梅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她有些不忍心,赶紧跟了上去,“小雨,我陪你一起去。”
葛芬看她们都去排队了,也坐不住了,“我也去。”
徒弟们这么积极,李忆梅可太欣慰了,上班的疲惫都去了大半。
早饭高峰期,各个档口都大排长龙,三个小姑娘正排着队呢。
葛芬突然转过头给黎棠使眼色,朝另一个档口的队伍努了努嘴。
黎棠这注意到杨桃正站在斜前方排队,转过头跟旁边的男人说话。那男人个头很高,她跟他说话时微微昂着头。
黎棠下了车间没戴眼镜,等那人转过头才看清,跟杨桃说话的男人不是宋闻景,而是上回在集市碰到的高卓。
杨桃两只手空空,高卓端了两个搪瓷饭缸,眉眼间满是笑意,哪里还有往常那个玩世不恭的样?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一物降一物。黎棠一点也不想跟杨桃沾上关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葛芬却是西织的八卦小能手,车间生活实在太枯躁太无聊了,难得有啥八卦乐子看的。
打好早饭回座位,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跟姐妹们八卦起来:“杨桃不是快跟宋闻景结婚了吗?怎么又跟高卓搞一块去了?”
李忆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头杨桃跟高卓已经买好早饭,两人一起往食堂外走。
葛芬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他俩会坐下来一起吃早饭呢。”
胡小雨饿得要命,一口便塞进去了半个窝头,边嚼边道:“可能他们是凑巧碰上的吧。”
葛芬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你会让你碰巧遇上的男工帮你捧饭缸?”
胡小雨懵了一下:“我肯定不会啊。”
葛芬白她一眼:“那不就结了。”
李忆梅本来也想加入到八卦中,看到黎棠在一旁一言不发地低头吃早饭,突然反应过来,她跟杨桃不对付,便赶紧岔开话题聊起“三优挡车工”比赛的事。
“还有一个月就要比赛了。我听说东织那边已经私底下组织了好几场内部比赛。咱们西织是一点动静没有。葛芬,看来咱们只能靠自己了,你可得加紧点,这个直接关系到你明年的转正。”
说起工作上的事,李忆梅这个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三优挡车工”是红棉厂每年年底针对初中级挡车工举办的技能大赛,今年西织车间有十名挡车工被选拔出来去参加这个比赛,葛芬就是其中之一。
说到比赛,葛芬立刻把八卦抛到了脑后,开始发愁:“接线头和捉疵我不担心,我最担心的是看机那一项。我现在一个人最多只能顾八台机器。考核要求十台机器。这个我心里真没底。”
李忆梅带徒弟很看重基本功。接线头和捉疵,她平时就抓得很严,葛芬自然不在话下。而三优考核,除了基本功,还要看整体操作的效率和稳定性。
其中最难的一项是8小时的生产比赛。每个参赛者要看10台机器,日均产量最高,且纱线断头次数最少的参赛者获胜。
这一项考核的是挡车工的整体操作水平,也是目前葛芬最欠缺的地方。
没办法,西织的机器数量和状态都不如东织。李忆梅也想多匀几台机器给徒弟练练,可是每天产量压在头上。她如果把机器放手给徒弟操作,那日产量肯定下滑。
她想了想:“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样吧,这一个月,每天前半个班次咱俩对调一下,你来操作我那12台机器,我来操作你那8台。后面半个班次,咱们再换过来。只要你适应了12台的强度,比赛时10台肯定不在话下。”
看师傅这么替自己考虑,葛芬有些感动,“师傅,那到时候影响你的产量和合格率怎么办?”
李忆梅瞥她一眼:“你管好你自个的事就行了。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葛芬感激得快哭了:“师傅,你放心!三优比赛我肯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黎棠现在还是个小白,听她们聊工作上的事,听得津津有味。
将面前的早饭吃完,她忍不住问:“师傅,挡车工是不是都要先当三年学徒啊?有没有只当了一年或者两年学徒,提前转正的?”
李忆梅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走都还没学会,就想飞了?西织我是没见过提前转正的。东织也就秦素英和董爱华,秦素英跟咱们不一样。她可是解放前就在纱厂做童厂,那时候叫‘包身工’。以前厂里开先进分享会,她还给我们看过她小腿上的疮疤,可吓人了,都是日本工头用打梭棒抽的。”
听到“包身工”,黎棠立刻想到以前学过的课文和看过的黑白电影,各种画面浮了上来。
“解放后,红棉厂成立,秦素英就成了第一批挡车工,本身就有经验,进厂干了一年学徒就转正式工了。董爱华是秦素英带的第一个徒弟,她人聪明,肯吃苦,再加上有名师指点,只当了两年学徒工,就转正式工了。”
葛芬羡慕死了:“哪能跟她们比。人家现在都是红棉厂的活招牌。年年去京市参加先进表彰,还被邀请去参加国庆观礼。”
黎棠听完第一反应:原来还是有破例的。厂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在绝对能力面前,厂规也是有弹性空间的。
有了活生生的目标,她胸中瞬间豪气顿生。
“师傅,我们一起努力吧。你来当西织第一个八级工。葛芬年底“三优”竞赛拿奖,我跟小雨争取提前结束学徒期!”
李忆梅听了直乐:“你可真敢想。”
葛芬抿唇笑:“那我感觉你跟小雨难度是最大。”
胡小雨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不敢想。能三年转正,我就心满意足了。”
*
红棉厂档案室,档案员看到陆霆进来了,忙站了起来,“陆团长,您今天来是想调谁的档案?”
陆霆报出四个人的名字。
档案员:“其他三个人的档案倒是在,就是苏瑛的档案被人借调走了。”
陆霆眉眼陡然凌厉起来:“被谁借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档案员被他的表情吓到了,顿了一下才道:“就几天前。省纺织工业厅特意派人过来,说他们厅里的领导想借阅苏瑛的档案,就拿走了。”
红棉厂是纺织工业厅下属企业,上级部门要借调厂里某个已故职工的档案,档案员自然没有置喙的余地。
听到省纺织厅,陆霆面色稍缓。因为筹办维纶厂的事,他跟厅里的人已经一起开过几次会,大概猜到是因为什么事。
“那我借调一下其他三个人的档案。”
档案员立刻从档案室里调出三份档案,陆霆在表格上登记上自己的名字,便拿着档案离开了。
陆霆对照着三人的档案一点点地看,果然发现不少问题。档案上看不出任何杨桃不是黎大海亲生女儿的迹象。也就是说,黎大海和苏瑛在刻意隐瞒大女儿是抱养的事实。
陆霆合上档案塞进抽屉里锁好,外头军管组专线响了,很快赵鹏敲门进来,“团长,省纺织厅同志的专线电话,说有事找您。”
陆霆走过去接起来,那头说了什么,他对着话筒道:“我知道。我正准备去拜访老太太。具体事宜,还是到时候你们亲自上门吧。”
挂上电话,陆霆回到里间,抓起桌上的帽子,准备出门,刚走出几步又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
“赵鹏,我出去一趟!”
赵鹏正坐在桌前写值班记录呢,听到团长喊自己,应了一声,下一秒便看到刚才还一身军装的团队已经换了身便服从自己面前经过。
……
汪副省长的条子批下来后,红棉厂已经在建新的养猪场了,面积是之前的好几倍。
陆霆刚到红棉厂,就有建议他们养猪的想法,还曾经去那个废弃的猪棚看过。
他凭记忆找到那里,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跟印象中的土坯屋对不上。
这地方乍一看是挺破的,细一看好像也没那么破,似乎刚整修过。
陆霆站在院门口:“请问,冯翠贞冯老太太是住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