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它 它是什么？ ...
-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它的？
最早的一次，大概在几年前，那是一个普通的赶早八的清晨，我走进寝室的卫生间，低头拿起牙刷挤牙膏，再抬头时就看见了镜子里的它。
那个时候它还是个胚胎。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胎儿，它没有任何形象，只是一团模糊的黑色肉球，大小如同一个婴儿，但是没有人类的身体特征。
虽然它什么也没有，但我却在短短几秒的相遇中，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与气息。
我知道，它是活着的。
第二次见到它，就在同一天的晚上。
最后一节体育课结束，我独自走回寝室。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我需要立刻洗个澡。
但当我回到寝室，却看见寝室的门大开着。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冲向自己的柜子，在里面翻找一番，直到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才放下心来。
这时，我的头皮一痛，头发被人粗暴地揪了起来。
“狗东西，原来你把日记藏在了这里。”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那人扣住我的脖子，伸出另一只小麦色的手臂，粗暴地从我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本粉色笔记本。
“呵，还用粉色。”楚昭攥着我的日记本，脸上写满了厌恶。
我回过身去争夺笔记本。
但楚昭的力气比我大得多，他一把将我推开，拿着我的日记本开始大声念了起来：“九月十二日，我在图书馆读书，又遇见了与众不同的他……”
寝室楼道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下课回来，路过的人好奇地停下脚步，张望过来。
楚昭大步走到寝室门前，举着我的笔记本念得更大声：“他温文尔雅，坐总在一楼A区最里面的沙发座上看书，我则坐在斜对面的自习桌椅前画画，但是我画的是他……”
“楚昭！”我浑身气血上涌，但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喜欢同性大于异性，这是我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现在就这样被公之于众，尤其，楚昭很可能会回去告诉楚廷程。
楚昭大笑出声：“喂，都来听听，美术系的死变态黎尘，暗恋一个男人！”
“谁是坐在图书馆A区的倒霉蛋啊，居然被黎尘暗恋，哈哈哈……”楚昭笑到一半，又干呕一声，骂道：“真恶心。”
忍无可忍，我抓住楚昭的手臂，一拳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楚昭瞪大双眼，随即暴怒，日记本摔在地上，他一拳朝我的脸上打了过来。
我们两人扭打起来。
但我打架不喜欢讲武德，我对准他的手臂，一口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楚昭吃痛，大吼：“狗东西，松嘴！”
“住手！”一个清冷的声音这时响起。
楚昭抡起的一拳还没有落下，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腕，与此同时，也有人伸手拉住了我。
那只手边的袖口上，还带着淡淡的青草般的气息。
从美学角度来讲，这只手很好看，白皙，纤长，像极了绘画专用的标准手摸。
我转过头，去看这只手的主人。
楚昭不爽道：“你们别多管闲事。”
“学校不允许打架。”
“他就是个变态，你们还有人愿意帮他？”楚昭恼火道，“他喜欢男人！”
“坐在图书馆A区最里头的那个？”
“对。”
“是我。”我身边的人回答。
“是，是你？”楚昭指着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咬了咬牙，说：“沈知璟，你为什么要帮他？”
沈知璟说：“我没有帮他，我只是在告诉你，学校打架是违反纪律。”
楚昭看了看我，又看看沈知璟，转身走了。
沈知璟弯腰捡起地上的粉色日记本，顺便拍了拍表面的灰，把笔记本递还给我。
“谢谢。”我说。
沈知璟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则侧头去看楼道内来来往往的人群，并且看到了正准备下楼的楚昭朝我投来一个敌意的目光。
沈知璟冲我笑了笑，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的额头流血了。”他说，“我的寝室在你楼上，来我那儿拿点药吧？”
“不用。”
我重新回到寝室，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准备脱衣服洗澡。
但手机却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我看着屏幕上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任其响了许久，在它快要自动结束的最后一秒，我点了接听键。
“今晚回家，我来接。”电话那头依旧言简意赅，语气却不容置疑：“六点准，学校正门。”
说完，也不等我回复，电话就挂了。
电话刚挂断，社交软件弹出了楚昭的信息：
“黎尘，你死定了，我已经和我爸说了。晚上你就等着吧。”
是的，刚刚的电话，正是楚昭的亲生父亲、我的养父楚廷程打来的。
放下手机，我进卫生间洗澡。
擦干身体的时候，我在镜子里又看见它，它的黑团看起来比早上更大了一些。
傍晚六点，学校门口停着一辆醒目的迈巴赫，副驾上的车窗拉下，露出楚昭小人得志的脸：“黎尘，你超时了。”
楚昭的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男人身上的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正和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一样，找不到半点皱纹。
我走到车后座，拉开车门，楚廷程的声音响起：“下去。”
愣了三秒，楚昭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爸，你要我下去？”
楚廷程看了他一眼：“你下去，黎尘他晕车。”
楚昭十分不情愿，我已经飞快上了车后座，并且关上车门，将自己整个人嵌在了后座上。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
楚廷程的别墅距离海大只有几个公里的路程。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昏光，保姆准备好了饭菜，整齐地摆在桌子上，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进门时楚昭充满恶意地踢飞了我的拖鞋，楚廷程看见了，却视若未睹，毫无反应地走向餐厅。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我看了看一桌子的海鲜，没动筷子。
楚昭得意洋洋地夹起一只大海虾，笑着问：“黎尘，要不要吃啊？哥哥给你夹？”
饭后，楚廷程把楚昭叫进了书房。
半个小时后，楚昭下了楼，表情很得意。见到我，他更是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黎尘，你完蛋了，我已经把你的日记内容全部告诉我爸了。”
听到这话，我的脚步一顿。
楚廷程是一个相当古板固执的人，这是他身边所有人的共识。我不清楚他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处置我。
也许会像上次一样，我撕掉了画室里他收藏的所有字画，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我在画室里画了三天三夜，把三幅名画临摹得七七八八，又收走我身上所有现金，整整一个月，我在学校没有一分生活费，只能靠打零工苟活。
又或许会像上上次那样，我在他工作时拉上了电闸，他的文件数据来不及保存，就跟着黑暗一起永远消失。于是他将计就计，把我关在别墅内，不给别墅提供任何电力。整整一个暑假，我在黑暗中度过。而他和楚昭却旅游去了三亚。
那么这次，迎接我的会是什么惩罚？
我推开门，敞亮的书房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对门的巨大落地窗外闪烁着五彩的霓虹光，整个城市的夜晚在窗前尽收眼底。
楚廷程坐在书桌后，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严肃而锐利地扫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身体已经下意识变得僵硬。十年的相处，我对他的恐惧几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过来。”他的目光如鹰般锁定在我的身上：“楚昭说的日记真是你的？”
半晌，我点了点头。
看到我承认，楚廷程冷漠地说出两个字：“退学。”
我猛地抬起头。
“我不退学。”
“不退学，是等着坐实同性恋的帽子？”楚廷程冷声打断，“明天我会去学校办手续，出来后你跟着姚助理留在公司实习。”
我说：“大学是我自己考上的，你没有权力让我退学，你也不是我的监护人。”
“即使你不是我亲生儿子，我也不是你的监护人，我答应过你妈，会好好照顾你。”
楚廷程的眉头皱起女松开。
“你这个年纪，对有些事情感到好奇也正常，但要考虑后果。”
“你知道沈知璟是谁吗？”他朝我丢来一份文件，文件首页是沈知璟的照片，后头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他和陈家千金早有婚约，你觉得他会和你做朋友吗？即使会，你觉得沈家会怎么做？”
楚廷程用指节点了点桌面上的一盒糕点，下了逐客令：“糕点拿回房间吃完。下周我会联系你班主任。出去吧。”
……
从书房里出来时，楚昭靠在楼梯口，等着看我的笑话。
见到我的样子，他忍不住嗤笑一声。但随即，他又看到了我手里的糕点，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吃的？”
说着，他伸手想抢，却被从书房走出的楚廷程制止：“楚昭，放回去。”
楚昭收回手，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精致糕点，走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糕点，从里面拿出一块，香酥的气息扑鼻而来，是小时候我与妈妈最爱吃的一款。
但我却把糕点用力地砸在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屏幕上立刻多出一块油腻的污渍，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我把所有糕点都泄愤地砸向了它。
楚廷程，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母亲。
如果不是因为他，妈妈就不会躺在冰冷的棺椁里。
大概是愤怒太过，我的胃里突然绞痛起来。
疼痛使我停止了泄愤，冷汗从额角滑落，我侧躺在床上，双腿蜷曲，手臂紧绷，双手用力地贴在肚子上。
真疼。
我盯着桌上剩下的糕点，誓死不会吃任何一块。
我在床上来回扭动，像极了一条扭曲的烂虫。不知道是哪一下，伸出的脚踢到了床头柜，柜子上有东西滚了下来。
椭圆的镜子滚到我面前，我看到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额上全是汗水。
我伸手去擦镜里的人，汗水没有消失。于是我又抬手去擦自己头上的汗水。
镜子里的画面在这一刻改变了。
早上见到的那团黑漆漆的东西再次出现在镜中。
但现在它有些不同，我清晰地看到，与早上相比，它的黑团中隐约出现了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静静看着我，看着我被胃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它瞪大了双眼，眼神懵懂又疑惑。
它躺在我枕边，贴着我的脸庞，就这么注视着我因疼痛而愈发扭曲的表情。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隐约的心跳声。
是来自镜中的另一个心跳。
一阵强有力、不属于我、仿佛新生命般的心跳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