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潮》路下徐

10、引荐

　　段怀归从洗手间出来，狼狈地躲进电梯，按了楼层后心有余悸地调整呼吸。林申就是算准了他不敢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底线。

　　叮的一声，段怀归以为到了要往外走，却和进电梯的裴逢时打了照面。
　　“段教授，好巧啊。”
　　段怀归强颜欢笑道：“好巧，你也要回办公室。”

　　“我刚上完课，还得回来整理这四年的研究成果提交上去，好像学院在组织动员教师参加什么国际数学家大会。”裴逢时无奈地笑笑，“反正我肯定拿不到受邀报告人的资格，去当当分母罢了。”

　　段怀归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只能跟着笑笑。他同样收到了通知，随之而来的还有院长的通气儿。

　　国际数学家大会每四年召开一次，院里属他成果最多，按理来讲选他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考虑到有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即将退休，学院讲究人文关怀，准备先把这次机会让给老教授，等下次再推举他。

　　段怀归在Havard读博时就对国际数学家大会很是向往，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失之交臂，还是有点可惜。
　　院长知道他背后有邵靳昀撑腰，特地安慰他来日方长，做人要宽宏大量。

　　正想着呢，裴逢时突然惊叫道：“段教授你的手怎么回事，受伤了？”

　　段怀归到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胳膊正在淌血，想来是和林申争斗时不小心划开了口子，他不知所措地摇头说：“没事，我等会儿用水冲掉。”

　　“我工位上有急救箱，去我办公室处理一下吧。”
　　段怀归婉拒道：“不了不了，别耽误你忙。”

　　“只用清水冲洗不能消毒，我那儿有碘伏，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出电梯后裴逢时很热心地带路，段怀归盛情难却，只能跟着他进了房间。

　　裴逢时把迷你医药箱放到桌上，找出干净的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中心由内向外环形涂抹消毒。段怀归本想自己来，但裴逢时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也只好识趣地三缄其口。

　　裴逢时撕开创可贴覆盖伤口，和善地笑道：“好了，这几天都别碰水，每过半天更换一次，我这里还有多的，你带些走。”
　　他把整盒创口贴都给了段怀归。

　　“谢谢，改天我请你吃饭吧，前前后后麻烦你这么多次，有些不好意思。”
　　裴逢时很懂得如何减轻他人负担：“好啊，如果我有感兴趣的餐厅，就告诉你。”

　　晚上段怀归回到公寓，邵靳昀还在跑步机上爬坡，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速干短裤，脖子上的白毛巾接近湿透，汗水从凌厉的肩线淌流下来，滑过紧实的腹肌，渗进裤腰里。

　　他按停了机器，擦了擦汗，从冰箱里取出冰水喝完：“等我先冲个澡再吃饭。”
　　段怀归嗯了声，坐在饭桌边百无聊赖地玩数独小游戏。

　　邵靳昀速度很快，五分钟后焕然一新，他盛饭的时候无意间看见段怀归前臂有片创可贴，贴纸上有熊猫的卡通图案，乍一看很少女心。

　　“手怎么回事？”
　　段怀归放下手机，拽直袖子，把创可贴遮得严严实实：“不小心划伤了，不要紧。”

　　邵靳昀也没当回事，他只是对段怀归的审美风格有些诧异，接近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他觉得医用功能性创可贴才配得上段怀归干练的气度，这种花里胡哨、从犄角旮旯里淘出来的，效果都很一般，是绣花枕头烂稻草。

　　“电视下面有从药店里买的无菌创可贴，我用过，不闷汗也不过敏，伤好得很快。”
　　段怀归反应过来邵靳昀是在劝他把花花绿绿的卡通款换掉，不咸不淡道：“没事，这个用起来也还可以。”

　　邵靳昀轻微地皱了眉，虽然段怀归嘴上不说，但他还是觉得由于上次书房的事情，段怀归明显变冷淡了，表面上依然事无巨细，有求必应，但感觉下来还是有别扭，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也许真的是他太过分，说出的话伤到了段怀归，可他也只是挑逗调情，不是真的在骂人。
　　即便再想把误会解开，他也没这个脸把话说出口，这么憋下去不是回事，他就想给段怀归一个惊喜。

　　“吃完饭还要出去，先别换衣服。”
　　“去哪儿？”

　　“安德森正在联邦办军模环球巡展，有个朋友替我搞到了邀请函，过去参观顺带叙旧，你也一起认识认识。”
　　邵靳昀有信心，等段怀归见完Felix，对他的态度一定会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私人展览在榆城科创中心的创意园区举办，分为四个核心展厅，核验完邀请函后两人进入这幢独栋玻璃建筑，冷调射灯发出的光线精准地打在每一款模型上。

　　踞伏在正中央的是一台全功能复刻的虎式坦克，车体主色是暗黄色，焊缝、边缘透出底层的红色防锈漆，履带、主动轮覆盖了极其逼真的干涸泥浆与尘土。

　　邵靳昀径直朝展品走去，目光炯炯，段怀归紧随其后。
　　“这是二战时期德军的重型坦克，正面装甲厚得坦克炮都打不穿，威力足，射程也远，在战场上基本是碾压级的存在。”
　　段怀归听完后问：“你很喜欢这些？”

　　“何止是喜欢，这家伙为了收绝版军模，能连夜飞到国外，比谈项目都积极。” 一个银发蓝瞳的英国人从庞然大物后头跳出来，“Cedric！好久不见！”

　　邵靳昀上前，两人拳拳相碰。
　　“Felix，最近怎么样？”
　　“还凑合，哈哈。”

　　Felix注意到邵靳昀身边还有一人，黑发乌亮，眉眼疏淡，又问：“这位是？”
　　“我跟你聊过的，联邦国立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青年翘楚，段怀归教授。”

　　邵靳昀又转向段怀归介绍道：“Felix，英国世袭子爵后裔，也是国际数学联盟程序委员会主席的外甥。”

　　段怀归讶异地睁大了眼，连忙伸出手：“久仰您舅舅在数学领域的风采，幸会。”
　　Felix谦逊地上前用双手握住。

　　久别重逢的邵靳昀和Felix聊得很欢，两人是在邵靳昀到英国交换期间认识的，机缘巧合下因为共同爱好军模相聚，又一起参加了Armour军模俱乐部。

　　Felix和展览藏主安德森两家是世交，记得邵靳昀一直想真情实景地瞻仰历史上威风凛凛的虎式坦克，特地向安德森多要了几份邀请函。

　　段怀归对这方面一窍不通，走马观花地看遍了气势磅礴的舰艇和战斗机，站得脚后跟酸。

　　邵靳昀看段怀归鞋底在地上磨来磨去，向接待员要了块栗子布朗尼和一些酒水：“正好也看累了，去休息区坐会儿。”

　　“Cedric，你回联邦后发展得怎么样，自从五年前回国，就很少见你在社交平台上更新动态。”

　　“还算顺利，现在在一家机械工程集团，如果负责的新能源项目圆满完成，过几年就能接手和军工集团的联合战略合作。我还没有亲手设计过枪支舰艇，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段怀归敏锐地捕捉到邵靳昀语气里的憧憬，最开始他只觉得这可能是富家公子玩够豪车名表、珠宝字画的消遣，但没想到邵靳昀居然有将其和职业挂钩的念头，属实意外。

　　Felix举起酒杯：“祝你如愿以偿。”
　　一饮而尽后Felix又问段怀归：“段教授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段怀归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喃喃道：“……心愿？”
　　他看了眼邵靳昀，不好意思地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已经很久没人问过他有什么愿望了，连他自己都没留意。

　　Felix抬杯和段怀归轻碰，笑道：“无论是什么愿望，也祝段教授如愿以偿。”

　　Felix临时有约，先行一步离开，没过多久两人也从展厅出来，在秋夜的晚风里散着步到停车位。
　　“先别上车。”邵靳昀神秘地勾起嘴角，“有样东西要给你。”

　　段怀归等在车外，直到眼前出现一封亮闪闪的乳白色邀请函，外封印有国际数学家大会的烫金logo和一行手写体英文。
　　【To Huaigui Duan】

　　段怀归难以置信，双手颤抖接过邀请函，迫不及待地拆开外封，里面是一张羊皮纸，大概的内容是邀请段怀归作为特别受邀报告人到国际数学家大会现场分享作报告。

　　“喜欢吗？”邵靳昀问。
　　“这邀请函全联邦都不见得有两份，你怎么拿到的？”

　　邵靳昀搂着段怀归的腰：“不是我拿到的，是凭你自己的实力拿到的，我只不过在中间起了牵线搭桥的作用，向Felix的舅舅引荐了你，他对你的研究很感兴趣，才有了这封邀请函。”

　　邵靳昀见段怀归眼眸弯成了月牙，萌生了想亲亲他眼睛的冲动，还没付诸行动，段怀归已经仰头看了过来，睫羽轻颤。
　　“谢谢。”段怀归扬唇笑起来。

　　邵靳昀还是第一次见段怀归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如，那笑容比冬日暖阳还要明亮，像内敛静默的青山豁然开朗，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晃了神。

　　他把段怀归抵在车旁，两手撑在车窗上，凝视着段怀归幽黑的瞳水，倾身吻住了薄削的嘴唇。

　　段怀归没有抵抗，抓住他的衣角，两人气息纠缠，唇舌相接，邵靳昀强势的吻不容段怀归有换气的间隙。段怀归肺部的空气慢慢被抽干，身体发热发软，呼吸混乱，薄红的眼角水光迭起。

　　纵然邵靳昀不想放过这红肿透亮的唇瓣，也不能就地贸然野战。
　　“今晚要不要好好奖励我？”邵靳昀特别想听到段怀归肯定的回答，亲了亲他愈合的腺体。

　　段怀归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眼睛湿漉漉的，被欺负得狠了，像有几分恼意，勾得邵靳昀心头火起，把人塞进了车，猛踩油门，狂飙回家。

　　咔嚓咔嚓，关闭了闪光灯的相机接连不断地拍摄着两人拥抱接吻的画面，隐匿在暗处的人压住鸭舌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