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我会来接你们 ...
-
墙角蛛网蒙尘,梁上悬着的干菜在穿堂风里轻晃。
洛京秋的狐狸眸瞪到极限:“!!!”
他被这一幕惊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道成快速拔出木剑,护在洛京秋身前。
无头老太的躯体猛地挺直,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原本颤巍巍的手掌骤然攥成铁钳般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呼啸朝道成面门砸来!
那力道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地上的尘土被气流掀得漫天飞扬,蛛网应声碎裂。
道成的木剑横挡胸前,剑身上立时蔓延出青碧色的灵气,藤蔓般缠绕交织,挡住这一拳。
嘭的一声巨响,拳头狠狠砸灵盾上,道成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这老太的蛮力非同小可!
“缠住她的四肢。”洛京秋道。
闻言,道成手腕翻转,木剑斩出一道道裹挟着藤蔓的剑气,试图缠住老太的四肢。
可那躯体却灵活得不像无头之人,侧身避开剑气的同时,另一只手抓向洛京秋的脚踝,指甲尖锐如铁爪。
洛京秋召出黑雾,顺着地面翻涌而去,裹住老太的双臂,黑雾冰冷刺骨。
他的鬼力不比以前,透出一股冰霜般的寒意,若是普通人碰上了,定是要冻伤一片。可那躯体只是微微一顿,便硬生生挣断黑雾,断口处的皮肉蠕动得愈发剧烈。
道成道:“这玩意不是活物,得把她头给她找回来。”
“她脑袋掉井里了你去捞!”洛京秋释放更多鬼力压制住老太。
道成转头奔向院中古井,心头猛地一沉,只见井边影影绰绰,竟又聚来数道无头身影。
村长、村长媳妇、狗蛋、小石头……白日里那些熟悉的村长一家,此刻皆颈上空空,手挽着手,如一堵肉墙,死死护在井前。
这家子倒是齐整!
砰——
洛京秋被那无头老太一拳轰飞,似狂风卷起的柳絮落在屋檐上。他抹去唇边血渍,扬声道:“你还没找到头?”
与此同时,道成深陷战局,既要抵挡村民疯狂的抓咬,又恐伤及他们白日的神魂,一时左支右绌。
他做出决策,眸中寒光乍现,木剑横于身前,左手掐诀如飞。周身青光流转,衣袂无风自动。
“青帝敕令,万木听宣!”
剑诀引处,地面轰然震动,无数粗壮青藤破土而出,如蛟龙翻腾,瞬间将四具无头尸牢牢缠缚。
藤蔓上绽开朵朵白花,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清香。正是青木秘剑招数之一——春困。此招不伤肉身,只困神魂,恰合当下之局。
这边结束,见洛京秋指间鬼气缭绕,提醒道:“洛京秋,尽量别——”
“我明白,既然八岁救过一次,又岂会如今亲手再断她生机?”洛京秋的鬼气化作柔韧丝线,将扑来的老太层层束缚,丝线如活物般将老太放倒在地。
这是他方才悟出的一式。说来也怪,他向来不擅精细操控鬼力,路子更偏大开大合,情急之下,却福至心灵般化出了这手精细柔韧的丝线。
洛京秋对自身实力的精进颇为满意,高兴了,也夸道成一句:“你的剑法不错,修为也扎实了。”
“是你给我的机缘。”道成收剑归鞘,语气平静无波。
洛京秋轻笑一声,顺手揉了揉他耳侧的鬓发。
比起四年前,他身上的戾气冲淡了不少,眉宇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也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也不知在妖界那段时日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洛京秋随手将那缠满黑丝的无头老太丢到一旁,与那四个长在白花里的无头躯体作伴。
行至井边,他俯身下望。井水幽深如墨,静静映着一弯月亮。他右眼冰青色的光芒微微一闪,兴味道:“我想下去看看。”
道成瞥了一眼那逼仄的井口:“人若下去,怕是转身都难,还能看见什么?我可以用藤蔓试试,把他们的脑袋捞上来。”
“那你来捞。”洛京秋道。
道成的剑尖随即生出一根翠绿藤蔓,如小蛇般灵巧地向井下探去。然而,藤蔓尖端触及水面的刹那,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弹开了。
“灵力进不去。”道成蹙眉。
“灵力进不去,人呢?”洛京秋盯着那纹丝不动的漆黑水面,兴趣更浓:“他们一家的头都滚进了这井里,可我偏偏感知不到井下有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这不单单是一口井。”
话音未落,在道成惊愕的目光中,洛京秋竟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倾,已然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井中。
井水透出刺骨的寒意如针般扎入肌肤,洛京秋忽想起来自己不通水性,都怪伶舟言上次给他的错觉,让他潜意识里忽略了这个问题。
四肢在黑暗中徒劳地划动,肺腑间的空气被挤压成细碎的气泡,争先恐后地逃离唇边。
下沉,不断地下沉。
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神智,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粘滞的黑暗陡然一空!
他恍如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周身压力骤减,竟落入了一个无水的地下空洞之中。
洛京秋单膝落地,呛出几口冷水,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脸颊。
他抬起头,右眼的青芒在昏暗中映照出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展现在眼前,岩壁上附着幽幽发光的苔藓灵石。而洞穴中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竟是无数颗村民的头颅。
它们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如同沉睡,洛京秋在其中看到了村长家大儿狗蛋和小儿小石子的两颗小脑袋挨在一块。
原来如此。
井水不过是表象,这方全村人脑袋的洞穴,才是它真正的面目。
他转了下头,忽捕捉到一缕无比熟悉的灵力波动,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能辨认出本源。
洛京秋几步跨过满地沉睡的头颅,在洞穴边缘的岩壁下,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姑娘,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周身萦绕着的灵力显露出一股枯竭衰败的气息,唯有丹田一点微光还在顽强闪烁,维系着最后的生机。
洛京秋的脚步顿住了。
纵然四年未见,纵然她已从青涩少女长成亭亭女子,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平绿?”
他的指尖触到她冰冷的手腕,感受到那缕即将散尽的魂魄。鬼气下意识探出,却在触及她灵脉的瞬间猛地收回。
她如今的状况,就宛如一张绷到极致的蛛网,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京秋指尖凝起的鬼气缓缓散去。
若在前世,他的本命灵剑往生尚在,其中蕴藏的乙木生机足以滋养她枯竭的灵脉。
可如今……他眸色一暗,如今他只剩这具鬼修之躯,与那把沾染鲜血的杀戮之剑。
他绷着脸取出一枚温养元神的灵丹,托起平绿无力的下颌,将丹药送入她口中,以微不可查的鬼气助其化开。
药力流转,她总算回笼一丝微弱的生气。
就在这时,头顶井口光影晃动,一道身影利落地跃下,正是紧随而来的道成。
“洛京秋!”少年落地后急切地环顾四周,目光触及洛京秋怀中气息奄奄的平绿时,脸色骤变。
他几步冲上前,却在看清她身侧景象时猛地顿住。
两具身着镇祟衙服饰的尸体倒伏在地,俨然可见那枚佩戴的铜制腰牌。
道成的呼吸一滞。他认得那腰牌,那是镇祟衙正式干员的标识。
“她们……”道成的声音有些发干,“是平绿姐的下属。”
药力化开,平绿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眼帘。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洛京秋那张熟悉又挂着几分陌生冷峻的面容撞入她的眼中。
她先是错愕地怔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视,随即,被残酷现状激起的强烈责任感,让她一把抓住洛京秋的衣袖,声音虚弱却急切:“师父……救,救救她们……”
洛京秋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平绿挣扎着想要坐起,目光焦急地扫向身侧,去寻找同伴的身影。
下一刻,她的动作僵住了,话语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那两具无声无息的躯体,看到了同伴们胸前凝固的暗色血渍,和她们再也不会出现任何神采的眼眸。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力气如同潮水般褪去,抓着洛京秋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她不再看洛京秋,只是死死地望着那两具尸体,发誓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师父,她们死了。”她恸声道。
洛京秋看着那处有些起皱的衣袖。
明明没教过他们什么,为什么都喜欢唤他作师父呢?
“……”
洛京秋给了她一把糖。
那是他昨日从醉鸭楼顺走的,还没来得及尝尝味道,兴许是极甜的。
平绿愣了下,眸光虚虚地转向洛京秋,费了好大的劲才凝起神,看着他手心的那把与周遭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鲜艳糖果。
洛京秋被她看得不自在,生硬地别开脸,道:“你想哭就哭。”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平绿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她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大颗坠落,砸在洛京秋的手上,也砸在那把五彩斑斓的糖上。
“洛京秋……”她哽咽着,泣不成声,“我又没保护好她们……”
道成一语不发。
她缓了几息,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望着同伴的尸身,重新梳理思绪,讲述起来:
“是我们低估了目标的危险等级。前指挥使王焕,她的攻击方式完全超出了卷宗记载。那面拨浪鼓摇动时而有声时而无声,但波动皆可直击神魂。我和青萝的符箓尚未离体就被震散,静心的佛咒连第一句都念不完整。”
她抬手指向自己耳廓的血迹:“这不是寻常的音攻,而是直接作用于三魂七魄的震荡。在她面前,我们连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
“青萝,乙字柒佰肆拾壹号符阵双修,最擅长瞬息成阵。”她看向那位同僚,“为了给我们争取跳井的时间,她强行叠加了三重千缠丝符阵,被鼓波反噬震碎了心脉。”
目光转向佛修:“静心,丙字壹仟零叁号,出身小雷音寺。在井底,她不忍见亡魂沉沦,便诵念往生咒企图超度。谁知……佛光非但未能净化怨气,反而如同惊醒了沉睡的头颅。那些头颅瞬间被激怒,往生咒在半途断绝,她甚至没来得及念完,就……”
一直沉默的道成突然单膝跪地,摘下青萝腰间的铜牌。
少年嗓音低沉:“乙字柒佰肆拾壹号,殉职。”
他转向静心的尸身,同样郑重宣告:“丙字壹仟零叁号,殉职。”
做完这一切,道成抬起漆黑的眼眸,声音平静无波:“从踏入镇祟衙那刻起,我们每个人都立好了遗嘱,录好了名册。不是盼着死,而是不怕死,也……不惧被遗忘。”
平绿缓缓点头,最后看向洛京秋:“青萝燃烧本源布下九宫禁绝符,发出的所有玄鸟血讯都在井口被斩断。这口井……是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局。”
岩洞陷入死寂。
道成当即挥剑出藤,扫向上空虚幻不定的水面,然而藤蔓甫一接触井口,便似撞上无形琉璃,寸寸断裂,消散成莹绿光点。
少年持剑的手微微发颤,井水映照着他寒肃的脸色。
“完全被隔绝了。”
“一定还有办法……”平绿强撑着站直,用疼痛维持清醒。可她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濒临崩溃的绝望。
她重伤未愈,已在此处困了一天一夜。
白日那群人头倒能上去找主人,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飘上去,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洛京秋忽然抬起右手,黑魆魆的鬼气如黑蛇出洞般缠绕而上。
“你们的灵力出不去,”他异色双眸映着弯月,“那我的鬼力呢?”
森寒气息冲天而起,浓墨般的鬼气撞向井口结界!
这一次,没有清脆的碎裂声,那道无形屏障竟泛起了水波般的剧烈涟漪。
洛京秋可以出去!
道成和平绿猛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希冀。
“王指挥使是在三清殿,对么?”洛京秋问。
平绿点头:“是这样,但她修为极高,原本应是已得道飞升的实力,你对上她——”
洛京秋打断她:“你觉得我打不赢?”
平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和道成比任何人都清楚洛京秋的强大,她不是质疑洛京秋的实力,而是……
“我不想让你……”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一个人去冒险。”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可照她这个伤势,若是不能得到及时疗愈,不死也要落下毛病。洛京秋蹙起眉,不理会她。
道成上前一步:“洛京秋,你打赢她之后,还会回来么?”
“我会来接你们的。”洛京秋说。这次,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