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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小郎君,你看到我的头了吗 ...

  •   他们没能在道观找到平绿一行人的半点踪迹,自荒草丛生的观门出来,在鸭鸣村四处探查。

      村道两旁全是连片的鸭棚,成群的白鸭嘎嘎叫着四处乱窜。
      洛京秋被一只横冲直撞的公鸭啄了鞋尖,一身鬼气扩散开来,惊得周围鸭群炸开了锅,白花花的鸭毛漫天飞。

      “小心我吃了你。”洛京秋臭着脸威胁道。
      鸭棚旁冒出来一个村民,忙道:“差爷,不能吃不能吃!!这可吃不得,这是俺家小儿养的玩物,他要知道了准得跟俺们闹呀。”

      洛京秋对着鸭子瞪眼。

      两人后循着村民指引去查河边鸭棚,刚走近就被扑面而来的腥臊味呛得皱眉。

      洛京秋有洁癖,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被道成递来的芦苇秆怼在鼻尖:“含着,能挡点味。”

      他刚含住,就见道成伸手去翻鸭棚角落的草料,想找找有没有异常痕迹,谁知竟惊起一窝刚破壳的小鸭子,嫩黄的绒毛沾着草屑,跌跌撞撞扑到他脚边,围着他的靴子叽叽叫。

      道成僵在原地,动也不是静也不是,像是生怕踩着这些小家伙。
      洛京秋心道这不还是个小鬼,遂蹲下身想帮这小子把小鸭子赶开,却被鸭妈妈以为要伤害幼崽,扑上来啄了他的手腕。

      他没对鸭子设过防,疼得嘶了一声,手腕上红了一小块。
      道成:“洛京秋,你好像不怎么讨小动物喜欢。”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洛京秋没好气道:“也就这群没灵性的家畜招惹我,我在妖界可是很讨小妖灵喜欢。”

      他陡然想起储物戒那颗巨大的蛋,也是蛮亲近他的,不知道如今如何了,待回去查看一番。

      后来他们去问养鸭的老农,老农说着说着就拉起了家常,手里还不停地给鸭子喂食,一勺玉米粒精准地撒到了他俩脚边,连忙道歉说眼神不好,把人当成了投喂的鸭子。

      折腾到傍晚,两人浑身沾着鸭毛,依旧一无所获,只得回到村长家。

      “到底发生了什么,今晚就知道了。”道成捻去衣襟上的鸭毛,语气平静。

      洛京秋点点头,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眉峰拧起,那股挥之不去的鸭子味,简直要把他逼疯。

      村长家是典型的农家小院,青砖黛瓦,院子里种着几株丝瓜,藤蔓顺着篱笆爬得老高。

      厢房在正房西侧,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靠墙摆着一张大木床,床边放着一张四方桌,墙角堆着两捆晒干的艾草,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冲淡了些许鸭腥味。

      村长早已备好热水,一大桶柴火煮热的温水放在屋角,冒着袅袅热气,旁边还摆着一块粗布搓澡巾和一小包捣碎的皂角。

      洛京秋实在忍不了身上的味道,打了个响指,身上衣料瞬间化作一缕缕淡灰色鬼雾,缓缓纳入体内。
      他光着身子,露出白皙光洁的肌肤,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只是身上种着点点青紫红痕,一直蔓延到大腿内侧,有些地方已经肿胀,乍一看触目惊心。

      那人带着灵力烙上去的,一时半会消不干净,洛京秋惯例在心底骂了句他师兄,干脆利落地跨进木桶,温热的水漫过肩头,驱散了一身疲惫,也稍稍抚平了他的烦躁。

      道成坐在案前,不知在做些什么。

      洛京秋浮在桶边,水花轻轻晃荡,映着昏黄的烛火,照亮他露在水面的白皙肩膀,肌肤细腻得近乎晃眼。
      他瞥了眼安静的小道成,随口问道:“你要泡么?”

      这话平白无故说出来,没头没尾的,倒像是带着几分邀人同浴的暧昧。不过道成素来懂他,头也没抬,声音清淡:“我不泡,净身咒除一下就是了。”

      “行吧,忘了你是大修士了。”洛京秋往水里埋了埋,只露出半个脑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灵修还是要比鬼修便利些。”

      道成问:“你想变回灵修么?”
      “不想。”洛京秋不假思索道。

      灵修会被做成炉鼎,会经脉尽毁,会在一夜之间失去修为。
      鬼修无需吸纳天地灵气,通过满足执念便可补足道基,凝练煞核,除了一直存在的饿意有些折磨人,并无其他大的缺陷。

      他从水里出来,赤着脚由黑雾托着,穿上了衣袍。
      道成没看他,低着头似是在沉思着什么。洛京秋当他是担忧平绿,话都比小时候少了许多。

      距子夜尚有半个时辰,院外的鸭群早已安静下来,虫鸣在夜色里低低起伏。
      洛京秋披散着刚洗完的长发,一袭黑衣,踩着满地银辉走到院子里透气。

      抬头望去,今夜月色格外清寒,院角的老槐树枝桠交错,染得发白。
      他正望着月亮出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井边立着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背对着他,在井边不知摆弄着什么。
      洛京秋心里咯噔一下,这深更半夜的,老太太不在屋里睡觉,来井边做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月光把老婆婆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歪歪扭扭,像一截枯木。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花白稀疏,被夜风吹得晃动,连动作都透着股僵硬感,活像从井里爬出来的女鬼。

      清寒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竟没映出半分暖意,反而让那身影愈发阴森。
      洛京秋越走越近,见那老婆婆突然抬手,枯瘦的手指在肩颈摩挲,动作迟缓又诡异,看得他后颈发麻,脚步都顿住了。

      又来个鬼?
      他想往后退,却不知自己披头散发,月光下那张脸被衬得跟纸一般白,远远望去,竟比井边的老婆婆更像索命女鬼。

      “啊——”
      老婆婆转过身,一眼就瞥见了立在不远处的洛京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枯瘦的手一拍大腿,尖叫着往后缩,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进井里。

      她那叫声又尖又脆,像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打破了夜的寂静,连院外的鸭群都被惊得嘎嘎叫了几声。

      洛京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反倒忘了害怕。他看着老婆婆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反应过来是自己吓到了对方,开口道:“别叫了,不是鬼,是我。”

      道成闻声赶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她把我当鬼了。”洛京秋简明扼要解释道。
      虽然他真是鬼。

      老婆婆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
      看清那张年轻秀美的脸,才慢慢冷静下来,不好意思道:“哎呀,是差爷啊!都怪老婆子眼神不好,大半夜的吓着你了。”

      道成问:“大晚上,您在这儿做什么?”

      “赏月啊……今晚的月色,不觉得正好吗?”老婆婆笑道。她已有将近百岁的年纪,面上遍布皱纹,嗓音苍老迟缓。

      洛京秋深有同感,点了点头。

      她拍了拍胸口,又端详了洛京秋片刻,冷不丁道:“说起来,我看你还有几分熟悉。”

      “熟悉?”洛京秋等着她往下说。

      老婆婆却犹豫起来,皱着眉头搓了搓手,迟疑道:“……嗯,不知该不该说。这话要是说出来,怕是有点得罪差爷。”

      洛京秋似有不耐道:“说就是了,我脾气好,不怪你。”

      “那我可说了。”老婆婆叹了口气,眼神仿若穿透他飘向了远方,陷入久远的回忆:“差爷,你可知这地方,早年是归魔教管辖的?”

      洛京秋:“所以呢?”

      “那时候啊,可真是暗无天日。”老婆婆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魔教的人杀人不眨眼,专挑活人炼魂,掠夺生灵精气,村里的青壮年被抓去了不少,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到处都是哭声,田地里荒草丛生,连鸭子都不敢往远处跑。”

      “那年我才八岁,不懂事,偷偷翻过山去玩,没想到遇上了几个魔教教徒。他们凶神恶煞的,把我堵在山坳里,说要抓我去给他们的法器喂魂。”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

      八十多年的旧事,于她而言仍是阴影。

      “我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就在这时,从树上跃下来个戴着面具的人。”

      洛京秋心有预感。

      “他看着像个头领,面具做得凶神恶煞,那些教徒见了他,立马就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喊‘左护法大人’。我当时心想,完了完了,来了个更大的魔头,这下更没活路了。

      “可他却没看那些教徒,径直走到我跟前。月光下,我看清他的手……指尖葱白,又细又嫩,看着年纪不大,身形也单薄得很,男女难辨,像是个少年人。我实在想不通,那些教徒怎么会那么怕他。

      “他忽然从袖里摸出一把糖,递到我手里。那糖是红纸包的,甜得很,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味道。”老婆婆继续道:“然后他就转过身,对着那些教徒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教徒们吓得连连求饶,有一个还在喊‘左护法大人饶命’,可话音刚落,就被一股黑气缠住了脖颈,咔嚓一声,脑袋就被拧了下来,血溅了一地。”

      “其他教徒吓得魂飞魄散,可没等他们跑,就都被他用同样的法子杀了。”老婆婆说着,打了个寒颤,“他杀完人,也没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了。那背影在月光下,又孤单又吓人。”

      她看向洛京秋,眼神复杂:“方才看你披头散发的样子,还有那双眼睛,竟莫名让我想起了当年那个面具人。尤其是你身上那股气质,还有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像……虽说知道不可能,可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洛京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五指的指节分明,也不算小,为什么会被分不清是姑娘还是男子呢?

      入土的年月过于漫长,他早就记不清自己曾来过这个村庄,救过一位小女孩了。至于给糖,那更是一时兴起。

      晏乐湛说,他心悦的伶舟言素爱吃些小零嘴,定是嗜甜如命,可爱得紧。于是时时刻刻给他身上塞些糖果,让他多学着点他大师兄伶舟言,做个合格的替身。

      他口腹之欲极淡,从不吃晏乐湛赏的糖果,晏乐湛就强塞进他的嘴里,要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一副很开心的模样。他冷笑着吐人脸上,惹得那张美艳的脸皱成了废纸团。

      教主和左护法又打起来了,教徒们纷纷找借口下山,生怕自己被波及到。

      洛京秋在魔教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行事无法无天,发起火来连晏乐湛都不放在眼里,二人动起手来,动辄打毁几座大殿,曾经还有倒霉的教徒被压断了气。

      挨了晏乐湛的打,洛京秋一肚子火气烧得更旺,随手杀他几个无恶不作的教徒解气是常有的事。

      道成勾了勾他的头发:“洛京秋,你以前在魔教待过么?”
      “待过。”洛京秋说。

      “那个人也是你,对吗?”
      “嗯。”

      已是九十多岁的老婆婆一怔,浑浊的眼珠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光,没想到眼前这位少年便是当年在教徒手中救下自己的人。
      他还是那么年轻,身形的青涩竟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的眉毛颤动着,像两片濒死的蝶翼,两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朝少年伸去,沙哑的嗓音卡在喉咙里。

      乍然间,没有任何预兆的。

      咔嚓——
      一声轻响,细得像檐下冰锥断裂。

      老婆婆的头颅竟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扯断,直挺挺地滚落下来,在满是裂纹的泥地上弹了两下,掉进了深井之中。

      她圆睁的眼睛还凝着那点未散的感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的笑意。

      脖颈的断口处,鲜血没有喷涌而出,而是像粘稠的墨汁般缓缓渗出,断裂的皮肉外翻着,隐约可见惨白的骨茬,那些肌肉纤维还在无意识地收缩蠕动着。

      无头的躯体没有倒下,它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胸腔起伏,一道沙哑、空洞,却带着几分天真的声音,从蠕动的断口处传出:

      “小郎君,你见到我的头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小郎君,你看到我的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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