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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师父谁弄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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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前天晚上,在哪?”道成问。
洛京秋没觉出他语气的异常,随口答道:“妖界。”
道成蹙起眉,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妖界?你那四年、四天,都做了些什么?”
“找绍华,帮助妖界革命,认亲。”洛京秋如实道。
他说得简略,可听起来却玄乎极了。短短四天的间隙,他就能做得了那么多事?
洛京秋见他脚步慢了,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揉一把他的头发,却仅仅擦过发梢。
他踮了下脚,压下小道成被风吹起的呆毛,莞尔道:“等得空了,给你详细讲讲。”
道成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被洛京秋揉过的发顶,心道,许是妖界的蚊子凶猛。
村落所在的这片地域,昔日皆在魔教辖制之下。
然而近些年,那位行事诡谲的教主不知何故竟性情大变,对教务日渐松懈。
朝廷看准时机,势力悄然渗透,这片土地便在这微妙的权力真空下,意外地获得了一种无人严管的自由。
远望之下,那村落静卧于两山夹峙的缓坡之上,黑瓦木墙的屋舍错落层叠,数条清澈溪流穿村而过,在晨光下泛着细碎金光。
村口塘畔及溪边滩涂上有着成片游动的白点,那竟是数以千计的鸭子,它们此起彼伏的嘎嘎声,隔着老远便随风传来。
待洛京秋走近了,方才觉得此地的不寻常之处。
空气中弥漫着鸭群特有的气息,几乎家家户户的篱笆院里都可见蹒跚的鸭群,连脚下小径都偶见零落的鸭羽。
村民们神色如常,忙于日常活计,与外间村落并无二致,只是这无处不在的鸭群,吵得人耳根发沉。
“这村子是靠养鸭撑起的烟火。”道成解释道。
“唔嗯。”
空气中浸着鸭群的腥膻,洛京秋捏着鼻子往前走,满地的鸭羽踩上去软乎乎的,沾上鞋底。
他是真喜欢吃鸭子——卤鸭、烤鸭、酱鸭,怎么做都合胃口,可这不代表能容忍满村臭烘烘、嘎嘎乱叫的活鸭子。
鼻尖的腥膻气越来越重,洛京秋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鬼为什么还需要呼吸?!
两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篱笆后窜了出来,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
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儿,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还攥着赶鸭的竹枝,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们是什么人?快走快走!”
“就是!”另一个小儿梗着脖子,竹枝往地上一顿:“肯定又是想来住我们家的!前几天来的那些人,吃了我们家的鸭子,还把鸭圈踩得乱七八糟!”
洛京秋挑眉,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转头看去,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正快步走来,须发半白,手里还拎着个装鸭食的竹篮,远远呵斥道:“狗蛋、小石头!不得无礼!”
两个小儿吓得一缩脖子,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老者走到近前,先是对着洛京秋拱手致歉,语气诚恳:“两位公子莫怪,小儿顽劣,没见过外人,说话不知轻重。”
“爷爷!” 叫狗蛋的小儿小声嘟囔:“他们肯定也是镇祟衙来的,之前那些人……”
“休得胡言!”老者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道成和洛京秋,脸上堆起笑:“老朽是这鸭鸣村的村长,看两位公子面生,是路过此地,还是……”
洛京秋不愿意开口说话。
道成拿出一枚鎏金令牌递到村长眼前,拱手道:“我们是镇祟衙的人,此番前来是为调查村中异事,可能要在村里打扰些时日,还望您多关照。”
“原来是镇祟衙的差爷!那可太巧了!” 村长眼睛一亮,热情地往村里让:“快随老朽回家坐坐,喝杯热茶解解乏。不瞒您说,最近镇祟衙来的人特别多,前几天刚有三位姑娘宿在家中呢。”
身后的狗蛋拽了拽他的衣角,满脸不服气地嘟囔:“爷爷!前几天来的那些人,把咱家鸭圈踩塌了半块,您怎么还对他们这么好?”
“你这孩子,懂什么!”村长道:“这镇祟衙可不是寻常地方,咱们鸭鸣村,早年就出过一位镇祟衙的指挥使!”
这话一出,道成和洛京秋不约而同地侧过了头。
指挥使,那可是镇祟衙最高掌权者的称谓,统御天下镇祟使,权柄极重,地位堪比一部尚书。
村长领着众人往村里走,絮絮叨叨地说道:“那是咱们村的王婆婆,她年轻时就能通阴阳,整天对着空气说话。五十岁那年背着个破包袱进了京,不出三年就成了指挥使。”
“听说她办案从不带兵刃,就拎着个拨浪鼓,摇一摇就能让百年恶鬼现形。”他压低声音道。
道成神色微动。
他记得卷宗里记载过这位传奇人物,王指挥使在位仅七年,破获三百余起诡案,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羽化登仙。当时天降甘霖,枯木逢春。
说话间已到了村长家院门口,篱笆门一推开,几只肥硕的白鸭嘎嘎叫着扑了过来,被村长扬着拐杖赶开。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西厢房的烟囱已升起袅袅炊烟,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
“老婆子!快把鸭头焖上!镇祟衙的差爷来了!”
村长对着屋里喊了一嗓子,转头又对洛京秋二人笑道:“咱们村别的没有,鸭子管够!我家老婆子做的酱焖鸭头,那是祖传的手艺,卤料要炖足三个时辰,肉嫩得一抿就化,保管你们爱吃!”
洛京秋走进屋时,恰好一阵更浓郁的酱香飘来,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竟压过了鼻尖的鸭膻气。
他眯了眯眼,原本冷着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在桌边坐下时,指尖终于从鼻上挪开了。
迄今为止,这村子瞧着并无半分异样。村民们安居乐业,日出而作,过得平淡安稳。
可他心中始终悬着那封密函上提到过的无首异象。
每到入夜,村民便会变得极为诡异。头颅凭空消失,余下的躯体狂躁难抑,力大无穷,在村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见了外来者便会疯狂攻击。
可一旦天明,他们又会恢复常态,对昨夜的凶戾行径毫无记忆。
那是平绿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讯息。
道成向村长问道:“此前镇祟衙来的那三位姑娘,今日怎生不见踪影?”
村长捻着胡须,面露疑惑:“也是怪哉,今晨天刚亮便寻不到人了。许是自行离去了吧,怎的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走了。”
不多时,一大盘酱焖鸭头便端上了桌。红亮的卤汁裹着饱满的鸭头,表面撒着白芝麻,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村长率先拿起筷子,往洛京秋碗里夹了一个:“差爷快尝尝!这鸭都是咱们自己养的,肉质紧实,比镇上买的强多了!”
洛京秋拿起一个鸭头咬了一口,卤汁瞬间在舌尖爆开,夸赞:“好吃。”
鸭皮软糯,鸭肉鲜嫩,卤汁的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看来这满村的活鸭子虽烦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您们镇祟衙也是来调查的吧?”村长放下筷子,咂了口粗瓷碗里的米酒:“可我瞧着这村里日日太平,鸡犬相闻的,哪有什么怪事发生?前儿那三位姑娘住了两晚,也没见查出啥来。”
洛京秋咽下口中的鸭肉,闻言抬眸,目光在村长憨厚的脸上淡淡一扫。
道成先他一步开口,脸上堆起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听着漫不经心:“村长说笑了,咱们哪是来查怪事的。”
“是镇上接到消息,说近来山中野鬼出没,怕飘到村里伤了人,特意派我们来瞧瞧,顺带叮嘱村民夜里莫要随意出门。”道成道。
“原来是这样!先前那几位姑娘倒也提醒过。”村长满口应下,脸上的疑惑顿时消散,又往洛京秋碗里添了个鸭头:“这山中确实有几只野物,不过倒也没伤过人,劳烦差爷们特意跑一趟。放心,我这就去挨家挨户说,让大伙儿夜里都关紧门窗!”
洛京秋不多言,只是拿起新夹的鸭头,牙齿轻轻磕开卤得酥软的骨头。
他们吃过饭,便说要去村里四处溜达溜达。路过院子时,村长媳妇正在井边打水,见他们出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问他们吃得如何。
洛京秋道:“你做得特别好吃。”
女人眉开眼笑。
“洛京秋,你吃饱了吗?”道成问。
方才饭桌上村长准备的份量自然不少,但洛京秋的食量怎能跟寻常男子相比,他要是敞开怀吃,怕不是整个村的鸭头都得一夜消失。
洛京秋道:“还行。”
村长准备动身去叮嘱村民,同他们一道出门。
道成乍然漫声道:“对了村长,方才进村时瞧着村西头有座青砖小院,檐下挂着八卦牌,可是座道观?”
村长点头:“正是!那是清风观,曾经有一位清玄道长带着他徒弟住着,他徒弟就是王婆婆,那道长病死后,王婆婆便走了,如今道观废弃多年喽,前不久那几位官差刚去看过。”
洛京秋的眸色沉了沉。无首异象与邪祟相关,道观本是镇煞之地,且在姑娘们失踪前被她们探访过,这其中未必没有关联。
“走吧,我们去拜会一二。”道成道。
山腰处,一座小小的道观静默伫立,青瓦飞檐已显斑驳。
主体仅有三清殿与一旁矮小的厢房,石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缝隙间探出丛丛青草。
洛京秋和道成落在院中,洛京秋抬了抬下巴,示意后者推开门。
积尘簌簌而下,梁间蛛网密布,殿内充斥着木质腐朽与香烛燃尽后混合的陈旧气息。
道成环视四周,眉头微蹙:“若村长当真敬重王指挥使,怎会任她故居荒芜至此?”
三清殿内,左尊灵宝天尊执如意,右尊道德天尊捧太极,中尊之位却并非元始天尊,依旧是那个短发覆额的怪人塑像。
道成浑然不觉异样,自然地走过。洛京秋这次望向那尊异于常轨的中尊像,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顺眼,仿佛天地初开时,道本该是这般模样。
行至后院,但见一棵野樱桃树寂然独立。树下石砌方台爬满青苔,台上旧道袍与尘埃融为一体,布料脆化褪色。
一柄桃木剑斜倚一旁,漆色剥落,符文漫漶。
此处便是清玄道长的衣冠冢。
洛京秋“啧”了声,对比起来,他的坟包还真是被维护得很好。
供台前,陶碗空空如也,唯余深褐色污渍板结碗底。枯叶松针杂陈其间,更添凄凉。
道成是非常敬重那位王前辈的,俯身去给前辈的师父清扫供台。
洛京秋信步至树下,拽下一把红艳欲滴的野樱桃,漫不经心地抛了几颗入口,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好酸,难吃。
他脸一皱,垂眸看了眼供台上被清洗干净的空碗,随手将剩余樱桃撒入碗中。
鲜红的果实在陶碗里轻轻滚动,像突然溅上的血珠。
道成瞥向他:“洛京秋。”
“嗯?怎么了?这是贡品。”洛京秋道。
道成幽幽地盯着他,目光看得洛京秋有些不自在,这小孩以前是这么看人的么?感觉怪别扭的。
“嘴巴。”道成指了指自己的。
洛京秋以为他也要吃,横竖难吃,遂摘下两颗递到他嘴边:“喏。”
道成本是想提醒他唇上沾了颜色,见他递到嘴边,便低头轻轻用嘴唇衔住,指尖与唇瓣一触即分。
洛京秋正欲收回手,道成却忽然抬手握住他手腕。少年官差的指尖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温度透过深色衣袖隐隐传来,像一团暖火猝不及防贴上肌肤。
道成乃至阳至纯体质,与他截然相反,体内像是藏着一尊终年不息的火炉。
洛京秋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地被他近身,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师父,你嘴唇上沾了汁水。”
“喊我名字。”洛京秋脸颊骤热,下意识抿了抿唇,却反倒把唇瓣染得更艳。
“别动。”
道成取出素白绢帕,仔细拭去洛京秋唇上那抹艳色。动作间,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显出些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目光锁在他脖颈的某处,眼底似有暗潮翻涌。
洛京秋难得乖顺地任他动作,只觉得道成指腹擦过的地方热腾腾的。
直到绢帕收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抿了抿唇:“哦,谢谢。”
道成松开手,将绢帕收进袖中。
忽委屈道:“洛京秋,樱桃好酸。”
“那是你没吃着好吃的,那边的甜。”洛京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