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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道成(黑化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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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道成而言,距上次见洛京秋,已是四载光阴。
那年新年夜,寒梅覆雪。他宿在客栈厢房,半梦半醒间竟见洛京秋立在枕边,眉眼是少有的平静模样。他只当是洛京秋入了他的梦,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便又沉入睡乡。
待次日天光破晓,他在枕下摸到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压岁钱,与一封叠得整齐的信。
敲门声急促响起,是平绿匆忙的呼喊。两人凑在烛下拆信,字迹是洛京秋惯有的清隽,字里行间却藏着决绝。
他竟在昨夜去了妖界,却没携他们同行,只嘱二人在客栈安心等候,说“寻亲,三五日便归”。
三五日?
于是道成与平绿守着那间客栈,从初雪等到融冰,从花灯挂满街巷等到燕归檐下。
平绿先没了耐心,红着眼眶说:“洛京秋许是在妖界寻着亲人,忘了归期。”
道成却仍然执拗,每日都在客栈守着,指尖摩挲着那枚压岁钱,总觉得下一刻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披星戴月而归。
可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洛京秋始终杳无音讯。
后来平绿决意前往隐元宗拜师,临走时劝他:“与其枯等,不如习得本事,亲自去妖界寻他。”
他如梦初醒,遂一同前往。
隐元宗的岁月清苦,晨钟暮鼓,剑影流光,他每日勤修不辍,丹田处的灵力日渐浑厚,可心底的空缺却越来越大。
他偷偷翻遍了宗门藏书阁的古籍,叩遍每一位长老的山门,只为寻一丝打开妖界的契机,寻到洛京秋的踪迹。
可妖界结界并非寻常剑修可破。四年间,他从懵懂少年长成挺拔修士,剑术日益精进,名气渐响,唯独那寻觅的路,依旧漫漫无期。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望着那枚被留下来的压岁钱,想起新年夜枕边那抹虚幻的身影。
悔意如藤蔓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若那晚他能清醒些,若他能死死拦住洛京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四年的杳无音信?
洛京秋,你在妖界究竟遭遇了什么?是否安好?
廊下夜风卷着残碎的黑气掠过,洛京秋望着那张映在灯光里的脸庞,喉头忽然发紧。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已比洛京秋高出半个头。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那身玄色官服衬得他肩宽腰窄,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
这还是当年那个总是缀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不点?
唯有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些许旧日轮廓,可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澄澈的模样,而是沉静如深潭,一瞬不瞬地锁在洛京秋身上。
“四年不见,师父倒是舍得回来了。”他分明是在笑,可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向前一步,高挑的身影几乎将洛京秋完全笼罩:“怎么,如今见了徒弟,连句话都懒得说了?”
“道成?”洛京秋认出来他,蹙眉纠正道:“不要唤我师父。”
道成几步跨到廊下,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为何会有冰?”
他说着从腰间锦袋里摸出个玉瓶,倒出三粒赤色丹丸:“快服下,这是镇祟衙特制的融雪丹,能缓缓你体内的寒气。”
见洛京秋没有立即接过,他眉头皱得更深,几乎咬着牙补充道:“放心,没毒。我就算再气你不告而别,也不会拿这个害你。”
洛京秋神色一动:“这药苦么?”
道成在镇祟衙任职这些年,早习惯了旁人的猜忌与防备,见洛京秋迟疑,只当他是信不过这丹药的来历。倒并未想到,对方在意的是这药苦不苦。
“融雪丹以地心火莲辅以七味纯阳灵草炼制,专克各种阴寒邪毒,不苦……可能会有点辣。”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火辣辣的热感顺着喉间蔓延开来,右臂的冰痛感果然减轻了几分。
洛京秋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官服又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呢。”道成抱臂道。
“我昨日方从妖界而归,今日是来这儿吃饭的,顺道帮掌柜解决此处的鬼怪。”
“你倒还是那么好心。”道成撇撇嘴:“我奉命追查城中失踪案,线索恰好指向这家酒楼。洛京秋,你如今鬼力受制,孤身一人太过危险,不如跟我回镇祟衙暂住?我那儿有特制的聚灵阵,能帮你压制体内的阴寒。”
要管饭的话,他倒是无所谓,只是……洛京秋忽问:“你如今任职在镇祟衙?”
依稀记得当年,道成最不耻的便是不顾民生忧苦,只管大规模鬼祟事件的镇祟衙,怎么如今还加入其中了?
道成尚未开口,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差役垂首立在门外,腰间皆佩刀,不敢直视廊中之人。
“左护法大人。”为首者恭敬禀报:“属下已查清城西妖祟据点,捕获三只厉鬼,均无头,另有一村庄异动的密报,特来呈递。”
道成转头时已恢复了些许威严,淡淡道:“密报呈上来,厉鬼押入地牢按门规处置。”
差役躬身应是,递上密函后便悄然退去,全程未敢多看道成与洛京秋一眼。
道成接过密函,划开封蜡。读过后面色阴霾,洛京秋朝他伸胳膊,手心一摊开,示意他给自己看看。
道成递给他。
洛京秋垂眸细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密函有信,另附有一张传讯符。所述乃是位于城西南附近的一个古怪村落。
此村白日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与寻常村庄无异。可一旦日头西沉,夜幕笼罩,整个村子便会堕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之中。
多数村民们在入夜后行为举止变得极为异常,双目空洞无神,言语支离破碎,仿佛失了魂。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到了子时,所有村民的头颅都会诡异地消失,脖颈上空空如也,身躯却依旧能够活动。
失去头颅的村民会变得极度狂躁,力大无穷,沉默而凶戾地在村中游荡。唯有等到天明,找回自己的头颅,他们才能恢复如常,且对前夜发生之事毫无记忆。
任何胆敢在夜间踏入村子的外来者,都会成为这些无首村民疯狂追猎的目标。
“这村子,我们镇祟衙前后已派过三批人手。最初传回的消息都说一切正常,村民热情好客,甚至找不到任何闹鬼的实证。可每次都是在深夜,所有联络骤然断绝,再无音讯。”道成说道。
洛京秋抬眼:“你要去?”
“必须去。”道成将密函收入怀中,神色似有焦急。
闻言,洛京秋长睫微不可察地一颤,倏问道:“平绿呢?她如今在何处?”
道成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就在村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三日前,以巡案使的身份,带着两名银卫亲自去的。”
她为衙内接连两日传递情报,最后一次传来的传讯符上面的字迹潦草不堪,墨迹被不知是血还是水渍晕开大半。那是平绿亲笔写下的情报,笔锋到最后已彻底散乱。
就像……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划下的遗言。
洛京秋不容置疑道:“我随你去。”
“不行!”道成脱口而出。
那无首村凶险异常,牵连死者众多,早已被镇祟衙列为甲字头大案,绝非寻常修士能随意涉足之地。
洛京秋没料到道成竟敢直接反驳他,眉梢一挑:“你胆子倒是肥了。”
道成寸步不让,语气坚决:“你如今的状态不宜涉险。”
服下融雪丹后,洛京秋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原本难以驯服的冰寒之气被压制了大半,周身鬼力运转也顺畅了许多。
他随手挥动赴死剑,带起一道凌厉黑雾:“既如此,你我打一场。你若赢了,我即刻离开。我若赢了,你便听我安排。”
“你可知平绿眼下生死未卜?”道成心急如焚,实在不愿在此耽搁,可见洛京秋这般架势,此战怕是避无可避。
“生死未卜便更要带上我。不然,生死未卜的兴许就不止她一人了。”
一旁的掌柜看得心惊肉跳,这两位仙师若是在此动起手来,他这精心布置的醉仙楼怕是要化作废墟。
他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二位仙师息怒!眼下天还没亮,不如先用些茶点,坐下来好好商议……”
道成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好。但须得破晓后再动身。先前派去的人手,凡是夜间前往的,皆寻不见村落踪迹。”
洛京秋本就是个急性子,闻言当即道:“那便先去附近查探,候至天明。”
说罢二人便动身上路。
月色下,二人御风而行,掠过寂静山林。约莫半个时辰后,道成率先落地,指向前方:“就是此处。”
洛京秋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空旷平地,杂草丛生,果真没有什么村落的影子。
“距天亮尚有一个时辰。”道成提醒道。
洛京秋纵身跃上一棵树:“我先歇会儿。”
道成静立树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沉声道:“好。”
临行前,洛京秋特意让掌柜包了份点心。此刻他坐在树杈上拆开油纸,浓郁的玫瑰甜香顿时弥漫开来。酥脆的饼皮簌簌落下,险些砸在道成肩头。
道成侧身避开,仰头问道:“你就饿成这样?”
“对啊。”洛京秋吃得正香,双腿在空中轻晃,还把他当小孩对待:“你要尝尝么?”
道成心中记挂着平绿的安危,哪里吃得下东西。见洛京秋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由暗想,看来在他心里,自己与平绿终究无足轻重。
没心没肺洛京秋!
“这四年你都去哪儿了?一直都在妖界么?”道成终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惑。
洛京秋正嚼着点心,闻言点了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这才开口:“于你而言是四年,于我不过四日。妖界与人界时辰流转不同。”
道成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吃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自己在这里忧心如焚,那人却事不关己。原来这四年的牵肠挂肚,在他心里不过轻如尘埃。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的寻觅,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等待,换来的竟是这般轻描淡写的“四日”。
“四日……仅仅四日。”道成眼眶倏地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洛京秋浑不在意地应道:“嗯,四日。”
“可找到你妹妹了?”
“尚未。待救出平绿,自会继续寻找。”洛京秋答得干脆。
他像是压根没考虑过平绿会死掉的情况。
道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纵使他再如何克制,此刻也难掩心中翻涌的苦涩。
“你呢?”洛京秋忽然反问:“这些年过得如何?为何入了镇祟衙?”
道成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不如何。”
说罢转身便要往远处若隐若现的村落走去。
洛京秋见状连忙跃下树枝,口中还含着未咽下的糕点,含糊唤道:“等等我!”
他凑近时满口甜香,道成闻声回眸,恰见破晓的朝日照亮洛京秋的脖颈,那处皮肤莹白如玉,赫然印着点点刺目的暧昧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