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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万劫不复 你笑一个嘛 ...

  •   天刚亮,川泽河上的浓雾还没散尽,湿润的水汽顺着吊脚楼粗木窗的缝隙,悄悄钻了进来。

      这间卧房在水寨最高处。

      横梁上刻着粗犷的图腾,地上铺着厚实的雪狐皮褥子,踩上去没一点声音。

      初升的太阳透过雕花窗棂,光影碎成金箔,斜斜洒在凌乱的锦被上。

      空气里留着过夜的温热,混着江水的微腥、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她身上甜腻的烟粉味。

      南岁菀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慢吞吞睁开眼。

      宿醉后脑袋还闷闷地痛,她慵懒打了个哈欠,像只吃饱的猫翻了个身。

      刚一偏头,就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清俊脸庞。

      虞白闭着眼,好像还没睡醒。

      可他脸上没有睡觉的安稳,好看的眉头死死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眼角下面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好像在做噩梦,正受着极大的苦楚。

      南岁菀白嫩的手指动了动,心里犯起嘀咕。

      这白面书生,大半夜不睡觉,又在瞎琢磨什么?

      她想起阿爹以前从商船上绑回来的那些酸腐文人,一个个整天只会对着江水唉声叹气。

      抱怨老天,半点骨气也没有。

      虞白是不是又在发愁自己落魄的身世,觉得伺候她这个水匪头子的女儿,委屈他了?

      温热的朝阳透过窗纸,照在她冷白透粉的脸颊上,带来一阵暖洋洋的痒意。

      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骨碌碌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算了,本小姐今天大发慈悲,治治他这文人矫情病。

      她身子软绵绵一扭,直接跨坐到床榻内侧。

      宽松的烟粉细棉睡袍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身下的人在这一瞬间,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南岁菀只当他是被自己惊醒,完全不管他身体僵硬,双手一伸,结结实实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掐着他柔软的脸肉,像恶作剧一样,往两边轻轻一扯。

      “虞白,笑一个嘛。”

      她声音甜糯娇憨,手上动作却生猛得很,揉搓得那张清秀的脸微微变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整个人软绵绵扑进他怀里,像只毛茸茸的猫一样蹭来蹭去。

      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颈窝,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岁岁,别闹……大清早的,像什么样子。”

      虞白猛地掀开身上温热的锦被,翻身下床。

      那双白嫩修长的脚连鞋袜都顾不上穿,就这么光着踩在冰凉的石头地上。

      他大步流星,直奔外间的净房。

      “砰”的一声,他重重关上厚重的木门,震落了门框上的一缕灰尘。

      南岁菀顺势滚到床榻一侧,单手托着腮,黑发半遮着圆润的肩膀,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胸口一阵起伏,连带着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这书生,平时看着心思深沉、波澜不惊,怎么骨子里竟纯情成这样?

      不过是逗弄两句,就吓得连鞋都不要了。

      她弯了弯杏眼,心里美滋滋地哼了一声。真好玩,这白面书生,真是越来越招她喜欢了。

      ──

      半个时辰后。

      外间的山风顺着半开的木窗吹进来,卷走了屋里最后一丝甜香。

      南岁菀懒洋洋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转着一把温润的白玉梳。

      虞白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从里间走出来。

      他额前微卷的碎发还带着没干的水汽,服帖落在额头上,越发显得眉眼清秀,温和无害。

      只是那双微垂的眼睛里,还留着一丝没褪尽的害羞,不敢直视她。

      “大小姐,笔墨、颜料快用完了。”

      他微微低头,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温顺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家犬。

      “小人要去镇上集市,买些石青、朱砂。”

      南岁菀抬起灰棕色的杏眼,目光在他还有些泛红的耳根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去吧,早点回来。”

      “是。”虞白恭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出水寨大门,漫天江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服翻飞。

      虞白一个人走在下山的青石阶上。

      原本温顺低垂的眼睫缓缓抬起。

      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睛,在江风吹拂下,一层层剥落伪装的冰壳,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镇东头,一间破败的茶棚孤零零立在荒野的风里。

      劣质茶叶在生锈的铁锅里翻滚,散发出一阵阵苦涩微焦的烟气。

      虞白闪身进了茶棚后巷。

      这里阴暗潮湿,两侧长满暗绿苔藓的高墙挡住所有光线,只有冷冽的江风在狭窄的巷道里乱吹。

      头顶瓦檐滴着隔夜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脸上的温和、害羞瞬间褪干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冷、肃杀。

      江风掀起他月白色的长衫。

      他静静站在暗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冷刀,透着让人胆寒的锋芒。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清客虞白,而是大陈温家军少帅,温少虞。

      一个穿粗布衣衫的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单膝跪倒在他面前。

      这汉子身上带着浓重的江水腥臭、常年劳作的汗酸味,是温家军安插在西南边陲最深的暗桩。

      虞白面无表情伸出左手,探进怀里。

      指尖碰到衣襟内侧,那里似乎还留着她身上微甜的烟粉香。

      那香气极淡,却让他指尖微不可察顿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细密如针扎的抽痛。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修长的手指夹出一根极细的竹筒。

      里面装着川泽核心暗礁图、水寨最终的水文布防图。

      这是南家几代人用无数条人命填出来的守寨命脉,也是大陈朝廷水师屡剿不灭川泽帮的症结。

      他父亲当年在川泽河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蒙冤而死。

      他把竹筒递出去,暗桩伸手接住。

      “送去京城温家军旧部手里,一刻也不能耽误。”

      他说得没有一丝起伏。

      暗桩接过竹筒,身形一晃,像鬼魅一样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信送出去,虞白缓缓闭上双眼。

      川泽帮的死期,彻底定了。

      他亲手把这里所有人,包括那个在床上娇笑着调戏他的姑娘,推入万劫不复深渊。

      ──

      他睁开眼,转身走进喧闹的集市。

      正午的阳光刺目,晃得人眼睛生疼。

      小贩粗哑的吆喝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尖锐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排山倒海涌进耳朵。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烤饼的焦香、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

      这一切鲜活的人间烟火,只让他觉得恍如隔世。

      他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跟这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西南边镇的集市上,他们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挣扎求生,完全不知道马上就要来的腥风血雨。

      他最终停在一个糖人摊前。

      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上,一串串红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南岁菀最爱吃这个,每次总要缠着他,用甜糯的嗓音撒娇,非要他带一串回去。

      “公子,买一串给家里姑娘吧?今天山楂最甜了。”

      摊贩殷勤笑着,把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虞白沉默着递过去几枚铜钱,接过那串糖葫芦。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物件。

      刺目的阳光下,那层晶莹的糖衣折射出诡异妖冶的光。

      那红色太刺眼,刺眼得像血。

      不久后的水寨,让朝廷大军的烈火烧成焦土。

      吊脚楼坍塌,烈火烧红了江水。

      她站在火海里,那双灰棕色的杏眼也会绝望看着他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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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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