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策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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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初回宫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听安将李霆君安排进了司膳司。这里远离前朝纷争，多是些宫女太监负责采买、膳肴之事，虽琐碎，倒也清净。
李霆君初来时，心里憋着一股不服。她自习武练剑，向往的是沙场点兵、快意恩仇，哪里耐烦整天跟一群只会家长里短、琢磨吃食的宫女混在一处？她觉得自己一身本事，不该困在这烟火灶台之间。
于是，她常常借着司膳司外出采买的名头，寻机会溜出去。不去热闹的街市，专挑人迹罕至的城郊。有时是去西山脚下一处废弃的演武场，对着木桩练拳脚；更多的时候，是去北山。
这日，又是寒风凛冽，前夜的霜雪还未化尽，挂在枯枝上，晶莹一片。北山地势平缓，山顶有一座八角亭，站在亭中远眺，偌大的燕京城尽收眼底，屋宇连绵，街巷纵横。
季若棠喜欢这里。宫里规矩多，长乐宫虽清净，也难免气闷。她时常带着纸笔，只带一两个心腹侍女，乘着家中安排的车驾来此，一待就是半日，画画山景，也画画远处模糊的城郭。
今日她来得早，却发现有人比她更早。
茫茫雪地上，一人一骑，正肆意飞驰。那匹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神骏异常。骑手束着利落的高马尾，身着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伏在马背上，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滚滚雪雾。
季若棠看得有些出神。她放下暖手炉，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炭笔和素纸，寻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开始勾勒。笔尖沙沙，很快，雪地、远山、树林的轮廓出现，然后是那匹飞奔的黑马，最后是马背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就在她落下最后一笔，细细描绘骑手飞扬的发梢时，一个清脆带着些许喘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前响起：“在画我吗？画得...真不错。”
季若棠吓了一跳，手中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正是方才纵马之人。此刻，她就站在几步开外，黑马温顺地跟在她身侧，喷着白汽。她，额角有些细汗，正饶有兴致地微微偏头，看着季若棠膝上的画纸，眼中最初的惊讶过后，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霆君见这位衣着不俗、容貌清丽的小姐只是抬头看着自己，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歉意：“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抱歉啊，我就是看你画得认真，没忍住过来瞧瞧。”
季若棠这才完全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眼前的人。竟是一位姑娘！虽然穿着打扮利落得像少年郎，但眉眼间的轮廓，分明是女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目光直接，没有丝毫闺阁女儿常见的羞涩闪躲，反而透着一股子不羁和...嗯，用季若棠偷偷读过的话本里的话说，是“桀骜”。
季若棠自出生起，便一直长在深闺。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礼仪进退，无一不精。在世人眼中，她是季侯府完美的千金，是京中贵女的典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繁复的规矩、精致的牢笼，她早已厌倦。她羡慕天上飞的鸟，羡慕山间自由的风，更羡慕那些能按照自己心意而活的人。
眼前这位策马扬鞭的姑娘，身上那种鲜活、恣意，都是季若棠羡慕的样子。
“没有打扰，”季若棠轻轻摇头，“是你...策马的样子很特别，让人忍不住想画下来。”
李霆君被她这么直白地夸奖，脸上更红了些，有些不自在地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去看远处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马鞭。
她从小喜欢混在父亲亲兵堆里，跟着将士们摸爬滚打，以至于她跟那些娇滴滴、说话弯弯绕绕的官家小姐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眼前这位小姐，漂亮是顶漂亮的，气质也好，可就是...太精致了，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季若棠仿佛没看出她的窘迫，依旧一脸真诚地看着她，“我好像...很少见到像你这么特别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霆君。”李霆君回答得干脆利落，像她的人一样，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霆君...”季若棠轻声念了一遍，唇角微扬，“雷霆万钧，君子如玉。真是个好名字。”
李霆君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解读自己的名字，还解读得...挺好听。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我这样...是不是看起来挺奇怪的？” 她知道自己不像寻常闺秀，有时也会听到些背后的议论。
季若棠微笑着，“不，一点也不奇怪。这正是...我所羡慕的样子。自由，洒脱，无拘无束。”
李霆君惊愕地看着她，眼睛睁大了些。羡慕？这位看起来就是标准大家闺秀，竟然羡慕她这个“野丫头”？
季若棠没再解释，转而道：“问了你的名字，还没告诉你我的。我叫季若棠。”
李霆君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没想起具体是谁。她老实答道：“我是最近才来京城的。”
季若棠将膝上那张已经完成的画小心拿起，轻轻吹了吹上面可能沾到的雪屑，递向李霆君：“这幅画，若不嫌弃，就送给你吧。”
李霆君看着那张画，画上的自己纵马飞驰，虽然只是炭笔勾勒，却神韵初具，尤其是那股子动势，抓得很准。她有点心动，又觉得不好意思：“你画了这么久，我就这么拿走...不太好吧？”
季若棠看着她纠结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她想了想，耳根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轻了些：“那...等下次若有缘再见，能让我...好好画一画你的眼睛吗？我觉得你的眼睛，特别有神采。”
李霆君先是一愣，能被人欣赏自己，总归是件高兴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露出整齐的牙齿，点头应道：“好啊！荣幸之至！”
季若棠见她答应，心里也松快了些，将画仔细卷好，递过去，随口问道：“李姑娘在宫中哪个衙门任职？往后若想寻你，也好知道去处。”
李霆君接过画轴，听到这话，脸上刚才那点飞扬的神采顿时蔫了下去，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垮，声音也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泄气和认命：
“在宫里...司膳司。”
这三个字她说得又快又轻，仿佛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她甚至没好意思看季若棠的反应，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马鞭，觉得有点丢人。
季若棠却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司膳司事务繁杂，却也紧要，关系宫中上下饮食安危。李姑娘能在其中任职，想来也是能干之人。”
李霆君听她这么说，非但没觉得被安慰，反而更郁闷了。能干？她倒是想干点“能干”的事儿，而不是整天算计着哪里的菜新鲜，哪里的米便宜！可这些话没法跟眼前这位明显是世家千金的小姐说，她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还行吧。”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白昼短，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她还得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
“那个...季小姐，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季若棠也站起身，微微颔首：“李姑娘请便。今日...很高兴遇见你。”
“我也是！”李霆君爽快答道，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漂亮。她坐在马背上，又回头看了季若棠一眼，挥了挥手，“下次再见！说好了画眼睛的，我可记着了！”
说完，她一抖缰绳，黑马撒开四蹄，再次冲下山坡，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和飞扬的雪沫。
季若棠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抚平被风吹皱的衣角，对身边的侍女低声道：“我们也回去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