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在钓你》招财猫猫头

77、青楼

　　鸨母只当她是羞窘，又笑着叮嘱了几句，便叫来自家的头牌姑娘红绣，让她带着“新来的妹妹”学学规矩、认认人，自己又忙不迭地去前头招呼贵客了。

　　沈南初在青葵坊安顿下来后，暗中观察，发现鸨母与几个常来的北地客商（实则是伪装身份的蒙古探子）关系匪浅。她几次想趁他们饮酒作乐时靠近探听消息，却总能“巧合”地遇到鸨母在场。次数一多，沈南初心生警惕，怕引起怀疑，索性暂时按捺，不再轻易行动。

　　负责“教导”她的红绣，显然并不喜欢这个空降的“妹妹”。一来怕她抢了自己风头，二来沈南初来了之后，鸨母明显偏袒，连带她们这些“老人”都挨了几句敲打。红绣心里不忿，这还没正式露脸呢，要是过阵子真让她红了，自己这些“旧人”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因此，红绣并没教沈南初什么有用的东西，反而时常拉着他闲聊，“你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钻进这狼窝虎穴里来？旁人躲都躲不及。”

　　沈南初只是看着她，面露疑惑，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红绣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也是...若是有得选，谁愿意来这种地方呢。”

　　这时，莺时端着茶具地走过来，闻言调笑道：“某人又要开始‘谈天说地，畅想来日’了？”

　　红绣立刻反驳：“哎，怎么了怎么了？想想都不行啊？人活着还不许有点念想了？”

　　莺时不再打趣，跪坐在小几旁，熟练地煮水、温杯、投茶，动作行云流水。热水注入，茶叶舒展，清香缓缓溢出。“怎么不行？今天又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红绣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我想去看海了。我从前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讲过，海那边可壮观了，书里说‘海岘苍苍，浪卷银鳞入大荒。云帆几点鸥影外，断壁千仞接穹苍。时有鲛人泣月处，明珠万斛落寒塘。’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飞过去看看。”

　　莺时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微微颔首：“这回是下功夫了，连诗都背下来了，看来是真想去了。”

　　红绣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那可不！人生不满百，说不定哪天就没了，路还长着呢，我要把自己所有的爱恨情仇、想做的事，早早地都挥霍完。到时候，黑白无常来了，也只能带走我一具冰冷的躯壳，带不走我活过的热闹！”

　　莺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随你。”

　　红绣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脸，嫌弃地“啧”了一声：“还是这么苦！喝不来喝不来，还是蜜水甜滋滋的好喝。”

　　莺时自己也浅尝了一口，细细品味：“还好，初时微苦，细品之下，自有回甘。”

　　“不要！”红绣把茶杯推远，“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干嘛还要喝这么苦的东西找罪受？”她忽然凑近莺时，眼睛亮晶晶地问，“莺时，你就没想过...来生想做什么吗？”

　　莺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目光也望向窗外，声音变得轻柔飘渺：“来生啊...愿作姑苏采莲女，朝出弄舟，暮归唱晚，棹歌惊起一滩白鹭，足矣。”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一枚素银簪子。

　　“你呢？”她反问红绣。

　　“我？”红绣立刻来了精神，站起身比划着，“我想当个走方郎中！背着药箱，摇着铃铛，走街串巷。专治妇人家说不出口的隐疾，救那些夜啼不止的婴孩...”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神采也黯淡了，“可叹如今...你我这般...”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安静坐在一旁、正低头摆弄着自己旧帕子的沈南初身上。‘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们的谈话漠不关心。

　　红绣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南初：“哎，傻丫头，别光发呆啊。说说看，若有来生，你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沈南初抬起头，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看看红绣，又看看莺时，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摆手，意思是：我不会说话，也不知道。

　　红绣看着她那副懵懂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也是，问你个傻蛋能知道什么？怕是连‘来生’两个字怎么写都不晓得吧？白长那么大个了。”

　　沈南初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怯怯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表示红绣说得对。

　　莺时看着她们的互动，重新斟了一杯茶，这次却推到了沈南初面前，声音温和：“尝尝看？或许...也没那么苦。”

　　沈南初看着眼前清亮的茶汤，又看看莺时温柔鼓励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学着她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瞬间，苦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开，她立刻皱紧了小脸，咂了咂嘴，像只吃到酸果子的小动物，忙不迭地把茶杯放回桌上，双手连连摆动，脸上写满了“不好喝”。

　　红绣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方才那点自怜自艾的阴郁散去了不少：“看吧看吧！我就说苦吧！连这小哑巴都喝不惯！”

　　莺时也忍不住莞尔，摇了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也是一种福气。”

　　红绣的笑声顿了一下，看了看依旧懵懂的“安然”，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莺时，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说西域那边，这个时节，正是黄沙混着白雪的时候，天地苍茫，别有一番景象...”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远处，鸨母尖利的笑声和着前堂客人们划拳行令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红绣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七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桌上，抬头看着莺时，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亮光：“赌一把？就赌下个月的今天，若是不下雪，来年秋天，我就想办法赎身，去岭南！”

　　莺时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取过画眉的黛笔，起身在墙壁不起眼的角落，轻轻画下了一道新的痕迹。“记下了，”她轻声说，“这是第一百零三个梦。”

　　窗外，残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醉仙楼里，灯光愈发明亮，笑语喧哗更盛。她们该起身，整理衣裙，换上笑容，去迎接新一波的“恩客”了。

　　无忧是在云清轩和陆离先后离开御书房后，才进去向萧时予汇报的。

　　“所以，他这几天又混到青楼里去了？”萧时予从奏折上抬起眼，眉头微蹙，“还是跟着那几个蒙古人摸过去的？”

　　“是，”无忧躬身答道，“沈大人从布庄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女装，然后...就自己把自己‘卖’进了醉仙楼。”

　　萧时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却让无忧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无忧硬着头皮，觑着萧时予的脸色，犹豫着补充道：“还有...陛下，今日...好像轮到醉仙楼给那位‘安姑娘’...梳拢的日子了。”

　　萧时予抬眸，眼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梳拢？”

　　“额...”无忧卡壳了，支吾了半天，在萧时予逐渐变得不善的目光注视下，终于一咬牙，豁出去般说道：“就是...就是一帮嫖客出价，争抢姑娘的...初夜权。”

　　尴尬的气氛弥漫了好一会儿。无忧感觉自己牙都快咬碎了，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准备...？”

　　萧时予合上了手中的奏章，随手丢在御案上，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无波：“去瞧瞧热闹。”

　　“青葵坊新来了一位姿容绝世、清丽脱俗的清倌人，今夜梳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某些圈子里传开。无数自诩风流的寻芳客闻风而动，都想来争一争这“头彩”。

　　鸨母领着几个嘴甜会来事的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候在门口迎客。眼看着宾客如潮水般涌来，她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听到了银钱叮当入袋的美妙声响。

　　“你们几个，机灵着点，把客人都招呼好了！我去催催安姑娘！”鸨母吩咐完，扭着腰，带着两个平日养在楼里镇场子的壮汉，急匆匆往二楼走去。

　　新来的姑娘，又是良家出身，第一次接客□□，十个有九个会害怕，临阵退缩的也不少见。就算是铁了心要吃这碗饭，头一回面对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客人，也难免怯场。所以她得亲自去盯着，先把人镇住。带上壮汉也是以防万一，万一姑娘闹起来，也好及时制住。

　　可她刚踏上楼梯，就看见那位“安姑娘”早已倚在了二楼外廊的朱漆栏杆边。

　　他穿着一身胭脂红色的胡服，裁剪成利落的窄袖斜襟式样，衣料上用金线绣着蔓草纹，腰间系着镂空的金链腰带，裤裙侧边开衩直到大腿，行动间露出笔直的小腿。足踝上系着红绳银铃，随着他轻微的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脸上覆着半幅金丝面帘，珠玉轻碰，叮咚作响，面帘上方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眼睛，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

　　鸨母从业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模样这么出众，还如此“懂事”、自己就打扮好出来候着的“新人”，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挥挥手让壮汉退下，堆起满脸笑容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我的好闺女，你可看仔细咯。别光瞅着那些年轻俊俏的绣花枕头，得挑那些既有真金白银，又舍得往外掏的主儿。要是有个一官半职、手中有权的，那就更好了！”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朝楼下人群中几个衣着尤为华贵、气度不凡的客人努了努嘴。

　　然而沈南初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面纱上方那双美目沉静无波，目光缓缓扫过楼下喧嚣的人群，又望向大门的方向。

　　鸨母见他迟迟没有“锁定目标”，心里开始有些着急上火了。这小妮子，搁这儿等皇帝出宫临幸呢？！

　　她上前一步，拉住沈南初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闺女啊，干咱们这行的，都得过这一关。虽说底下是有些歪瓜裂枣，可人家掏出来的可是真金白银！说句不中听的，宫里那些娘娘，不也得陪着皇帝一个人？跟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有什么分别？千万别跟自个儿、跟钱过不去！”

　　沈南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聚焦。

　　鸨母见他油盐不进，只得退一步：“你自己好好想想！妈妈我再给你一刻钟！时辰一到，无论如何都得开始！不然底下客人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完，她转身下楼，重新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周旋在客人之间，嘴上抹蜜般哄抬着气氛，心里盘算着怎么从这些“肥羊”身上多刮下几层油水。

　　一刻钟很快过去了。

　　沈南初依旧倚在栏边，纹丝不动。

　　楼下，鸨母焦急的眼神已经快能杀人了，沈南初感觉自己后背都快被她盯出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