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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只给我看 ...

  •   沈南初迎上他的目光,“季大人明鉴,巧合之事,世间常有。下官今日确是有些私事要办。至于晓月楼案,下官身为内臣,于刑案勘察一无所知,更不敢妄加揣测。大人若有疑问,不妨直接询问阿日斯愣阁下本人,他既是当事人,想必比下官更清楚其中关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官昨日观那位阿日斯愣阁下,并非鲁莽无知之辈。他既敢在燕京停留,想必有所依仗。刺杀之事...或许他心中,早有预料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季辰卿正要再问,雅间的门却被轻轻叩响。“进。”

      进来的是季辰卿的一名亲随枫熹,他快步走到季辰卿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季辰卿听罢,面色微凝,随即站起身,对沈南初道:“沈公公,衙门还有要事,本官先告辞了。今日多谢公公的茶。”

      “季大人慢走。”沈南初起身相送。

      季辰卿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南初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晓月楼的案子,牵扯甚广。沈公公...近日若无事,还是少在外走动为好。”说完,他便带着亲随匆匆离去。

      沈南初重新坐下,看着桌上刚刚送上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蜜豆花糕,已没了享受的心情。

      沈南初踏着渐密的雨夹雪,回到了宫城深处。行至百福宫殿前,只见殿门紧闭,廊下立着数名身姿挺拔、目不斜视的侍卫,雨水顺着檐角滑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中不知何时夹杂了雪,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扑面而来,透骨的寒意轻易穿透了微湿的衣衫。风吹起他宽大的袖摆,凉意如同细针,刺入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南初忽然偏过头,掩着口鼻,低低地打了个喷嚏。

      侍立在不远处的一名宦官闻声,侧目望来,见是沈南初,且见他肩头、发梢皆被雨雪濡湿,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来,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帕,无声地递了过来。

      沈南初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指尖也有些发僵。他接过那方犹带体温的帕子,低声道了句“多谢”,便用它轻轻掩住口鼻。

      听安压低了声音急道:“我的爷啊!您这又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若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沈南初抬起低垂的眼眸,“陛下在里面吗?”

      “在是在...”听安点头,随即又左右看了看,凑近沈南初耳边,“不过...方才首辅方大人来了一趟,似乎...谈得不大愉快,陛下此刻...瞧着心情不大好。”

      沈南初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眼角,余光透过殿门缝隙,瞟向深不可测的殿内深处“你去御膳房,让他们备些清淡暖胃的吃食送来。我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稍后亲自送进去。”

      听安会意,立刻应声去了。

      待沈南初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提着食盒再次来到百福宫时,殿内已掌了灯。

      他提着食盒,还未绕过那道巨大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便听见里面传来萧时予的声音,显然方才的余怒未消,只有一个字:“滚。”

      沈南初脚步未停,径自绕过屏风。巨大的铜兽炭盆燃着银丝炭,殿内温暖如春,萧时予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越发急密的雨雪。

      沈南初仿若未闻那声呵斥,将食盒轻轻放在窗边暖榻的小几上,动手将里面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和一盅热气腾腾的汤羹取出摆好,“雨雪寒天,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萧时予闻声,猛地转身,脸上犹带着未散的薄怒,待看清来人,那怒色才微微一滞,快步走过来,语调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你来了?好歹也是我的近臣,即便出宫办事,也该让人通传一声。这般无声无息地走了,又无声无息地回来...真叫人担心。”

      沈南初正低头布菜,闻言,唇角勾起笑,“说得我跟做贼潜逃似的。”

      萧时予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试“这几日都未见你回宫,去了何处?”

      “我房里留了腰牌,”沈南初将汤匙递到他手边,抬眼看他,“陛下没见着么?”

      萧时予接过汤匙,舀了勺汤,却未立刻喝,只是看着他:“没见着。”转眸正看见沈南初的神情,一愣,说,“遇到什么事了?瞧着...不大高兴?”

      “那谁知道呢。”沈南初冲他笑了笑,“许是近日要操心、要周旋的事情太多,有些累了吧。”

      “说一两件来,让我听听。”萧时予放下汤匙,身体微微前倾。

      沈南初却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促膝长谈,秉烛夜话,那该是夜里闲暇时的事。眼下...我累了。”

      萧时予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终究是没再追问,只道:“那便先去歇着吧,这些让听安稍后来收拾便是。”他想起沈南初方才打喷嚏和湿透的模样,又道:“你身子骨看着也不强健,淋了雨,还是叫个太医来看看稳妥。”

      “不用。”沈南初摇头,“只是淋了些雨,不打紧。倒是陛下,秋猎的伤才好不久,近日又这般劳心伤神,才更该保重龙体,切勿过度操劳。”

      他这话说得寻常,甚至带着几分合乎身份的关切。萧时予目光却微微一动,心底某处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暖榻另一侧的矮柜前,打开一个鎏金锁扣的紫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金丝楠木雕花、镶嵌着螺钿的华丽锦盒。

      他拿着那盒子走回来,在沈南初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将盒子递到他面前。

      “秋猎那日,有个小宦官,拿着那个木制的耳饰来找我,”萧时予的声音低沉下来,“当时心系你的安危,心一急,便忘了将它收回。后来...那小宦官找不到了,那东西,也随之不见了。”

      他边说,边用指腹摩挲着盒子上的纹路,然后,“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只耳饰。

      耳夹是由和田羊脂白玉雕刻为身,两头微微尖翘,中间弧形,犹如半轮峨眉月。边缘银丝镶嵌,勾勒出云纹,内有珍珠,圆润光滑。

      “我让思宝司做了个,你看看,可还喜欢?”萧时予的目光从耳饰移到沈南初脸上,紧紧锁住他的神情。

      沈南初看着盒中的玉耳夹,脸色几乎是在瞬间阴沉了下去,“陛下,你不该送我这个。”

      见他拒绝,且神色如此抵触,萧时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南初移开视线,生硬地补充道:“戴着这东西,我出入宫禁、办事行走,诸多不便。陛下还是...留着以后,赏给哪位合心意的妃嫔吧。”

      “南初,”萧时予却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话,固执甚至带着点诱哄般的语气,重复道,“戴上吧。戴给朕看看。就现在,就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旁人知道。”

      这是多么不合礼法、多么逾越身份、多么...猖狂而直白的要求!萧时予似乎不想再掩饰,也不想再忍耐那份日益膨胀的、想要将眼前之人彻底标记、禁锢、占为己有的欲望。

      沈南初一字一句道:“太过了。”

      萧时予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容回避地凝视着他。

      殿内炭火噼啪,窗外风雪呼啸。

      良久,沈南初终究是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拈起了锦盒中那只白玉耳夹。

      冰凉的玉石触碰到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的凉意。他摸索着耳夹的机括,略有些生疏地,将它戴在了自己右侧的耳朵上。

      萧时予几乎是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同于平日的威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真好看...南初,你戴这个真好看。”他像是许下一个郑重承诺般,补充道,“以后...等我有空了,再送一对更好的给你。”

      沈南初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已抬手,干脆利落地将那只耳夹取了下来。啪地一声合上盖子。

      “不用。”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甚至更冷了几分,“我说了,我不需要这个。”

      说完,他不再看萧时予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沈南初走到紧闭的殿门前,手扶在冰凉沉重的门板上,脚步却停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上自己右侧的耳轮,沿着那曾被冰冷耳夹贴合过的肌肤,缓缓划过。

      明明只戴了短短一瞬,竟泛起近乎灼烧的错觉,烫得人心烦意乱。

      日光弹指过,他闭上眼。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多年前的落雪声,当年的伤口早已愈合,伤痕却藏进了心底,他凭恨活着,也为此而来。

      忘不了的过去,忘不掉了眼前的红,掩不住耳边的惨叫,它们深埋心底,日夜啃噬。无一不在时刻折磨提醒着,自己是凭恨活着的人。

      耳夹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灼烧”,与心底那焚心蚀骨的恨火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沈南初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他抬手,推开沉重的殿门。

      风雪立刻呼啸着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殿内的暖意。

      他步下台阶,走入漫天飞舞的雨雪之中。抬起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雪花在掌心温热的肌肤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微不可察的水渍,转眼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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