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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当堂互殴 ...

  •   皇宫矗立在皇城正中,飞檐上的螭吻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金銮殿,萧时予身着玄黑绣金的十二章纹龙袍,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垂手肃立。

      首辅方知也手持玉笏,向前一步,深深俯下身去:“启禀皇上,南林猎场一案,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连日审理,现已证据确凿,供词齐全,卷宗已于今晨呈递御前。涉案之兵部尚书、左侍郎、四位指挥佥事,罪证昭彰,依律当处斩立决。南林猎场所有千户及以上武官,一律革职,发配边军效力。”

      萧时予微微颔首:“此案牵涉甚广,三司连日辛劳,方爱卿亦多有操持,辛苦了。”

      接下来又是几位官员陈奏些不甚紧要的例行事务。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殿内有些官员腿脚已开始发酸,额角也沁出细汗,却见御座上的皇帝丝毫没有散朝的意思,只能强自忍耐,心中暗自叫苦。

      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中,萧时予忽然抬高声音,唤道:“方爱卿。”

      方知也神色一凛,立刻出列,郑重整理袍服,跪倒在御案之前的金砖地上,朗声道:“老臣在!”

      “爱卿可是还有事要奏?”

      方知也深吸一口气,以额触地,“臣,恳请陛下特旨,授予清河县县令宋砚池直达天听、专折奏事之权!此人虽官职卑微,然清正刚直,心系黎民,实乃难得之良材!老臣...愿以自身官职作保,恳请陛下破格恩准,允其面圣陈情!”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起了微澜。户部尚书蔡据眉毛一抖,抚着长须,慢悠悠出列道:“首辅大人此言,未免有失考量。我朝自有法度,县令若有事陈奏,当依循规制,逐级上报。纵有首辅保举,也需待其政绩卓著,按例升迁至有资格面圣之位,方为妥当。岂能因一人之言,便坏了朝廷规矩?”

      方知也霍然抬头,目光向蔡据,声音也带上了怒意:“规矩?待到国库被蛀空,民怨沸腾,纸再也包不住火的时候,蔡大人才会着急讲规矩吗?!”

      蔡据毫不退让,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首辅大人息怒,非是下官要与您作对。只是凡事需讲个理字。若那宋县令真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的大事,为何不按常例上书直谏?偏偏要劳动首辅,行此越级之举?”

      “常例?”方知也冷笑一声,“宋砚池任清河县令五年,吏部考绩从未得过‘上等’,所上奏疏更是屡屡石沉大海,根本递不到御前!既如此,不如当面陈情,直达天听!”

      蔡据捻须的手顿住了,“哦?竟有奏疏递不到御前?这倒是奇了。不知是哪里的环节出了纰漏?”

      御座之上,萧时予终于开口,“朕也好奇。方爱卿,既如此,便叫那宋砚池上来说说,他到底有何等要紧事,连规矩都顾不得了。”

      方知也闻言,立刻应道:“陛下圣明!宋砚池此刻已在殿外候旨!”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福安立刻扯开嗓子,高声宣道:“传~,清河县县令宋砚池觐见!”

      殿门开合,一道身影逆着光快步走入。来人未穿正式的朝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发略显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锐气逼人。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阶之下,撩袍端端正正跪倒,叩首行礼:“微臣清河县令宋砚池,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萧时予打量着他,“你有何事,非要面见朕陈说不可?”

      宋砚池谢恩起身,并未立即回答蔡据等人的质疑,而是先自报家门:“回陛下,臣乃昭元二十年进士,原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职司核查全国赋税、度支及预算。”

      萧时予眉梢微挑,“哦?原来宋卿还是进士出身,国之储才。既在户部任职,想必精通钱谷。只是...既如此,何以在清河县五年,政绩考评却平平无奇?”

      宋砚池抬起头,眼中悲愤之色一闪而过,声音却极力维持着平稳:“臣当年因核查账目,发现虚额亏空,据实上奏,却因此得罪上官,不久便被以‘需历练地方’为由,调离京师,贬至清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初时,臣确有不平,满腔抱负,辗转难眠。后来见清河百姓贫苦,食不果腹,便也暂且按下心事,带着乡民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引水垦田。数年下来,百姓日子渐有起色,臣本以为可安守一方...”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哽咽,用袖角拭了拭眼角,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方知也。

      方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宋砚池猛地握紧双拳,胸膛起伏,倏地抬手指向蔡据,声音陡然拔高,“臣个人得失荣辱,不足挂齿!可天下百姓何其无辜,竟要受此盘剥,活得如此艰难!今日,臣便要当殿告发以张旭明为首的不法盐商,并弹劾自昭元十二年起,历任所有盐官,以及,现任户部尚书,蔡据蔡大人,吏部司勋司总管,官商勾结,侵吞盐税,蛀空国库,祸国殃民!”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殿宇。

      满朝文武,哗然一片!

      萧时予面色骤然阴沉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盯着宋砚池,缓缓道:“看来宋卿要说的故事,颇长。既如此,起来,慢慢说。说给朕听,也说给这满朝‘栋梁’听听!”

      “谢陛下!”宋砚池再次拜谢,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开始陈述,:

      “陛下,诸位大人!《史记》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凡是有利益的地方,总会在见不得光初藏污纳垢。”

      “盐,乃民生之本,不可或缺。然盐产有限,转运维艰,故自春秋管仲起,便行‘官营’之法,以盐引控其流通。我朝律令,盐引一张,可购官盐四百斤。此本利国利民之策!”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然,自二十七年前始,盐政便已败坏!历任盐官,竟以盐商‘孝敬’多寡来分配盐引!更借‘人口滋生,用盐日广’之名,年年向朝廷申请增发盐引额度!甚者,临近任期届满,竟胆大包天,将次年、后年乃至更久之后的盐引额度‘预售’出去,套取现银!”

      “此恶例一开,后任者竞相效仿!二十余年来,层层盘剥,至去岁,仅查有实据的预售盐引,便已累积六万余引!按律,每引盐税一两五钱,然预售之时,盐官竟加征至三两!此一项,户部便该入库税银十八万两!然实际入库,不足十万两!余者何在?!”

      宋砚池目光如炬,扫过脸色渐渐发白的户部官员:“年年预售,年年侵吞!二十余年下来,这被贪墨的银钱,累积何止百万!足以充作一支边军一年有余的粮饷!官商勾结,上下其手,欺瞒朝廷,蛀空国帑,至此已极!”

      他微微停顿,随即抛出更重的猛料:“去岁,两京十三省,岁入税银总计两千二百余万两。朝廷岁出预算,则为一千九百万两。收支相抵,本该略有盈余。”

      “然,据臣暗中查核,去年各部实际报销账目,耗银竟达两千四百万两之巨!收支两抵,实际亏空近二百万两!若与预算相较,超支竟达五百万两!”

      “而这其中,更有诸多荒诞之处!譬如兵部一笔八十万两的军械采买款项,工部对应账目却空空如也!此乃为填补其他亏空,挪移腾挪之数!掩耳盗铃,一至于斯!”

      宋砚池越说越激动,声音铿锵:“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国库银钱,源源不断,流向不明!陛下或许不知,尚书大人或许不知,在座诸位或许亦佯装不知...”

      他猛地再次指向蔡据,厉声道:“但臣,知道!所有亏空脉络,所有贪墨证据,臣五年来暗中查访,一一记录在案,皆有本可奏,有据可查!”

      “宋大人真是好口才!好算计!” 蔡据终于按捺不住,厉声打断,他气得胡子都在颤抖,站出来指着宋砚池,“每年年初,户部都要当殿奏报总账!若有如此巨大亏空,内阁不知?司礼监不知?太后娘娘不知?先帝爷也不知?偏偏就你这个早已被贬出京、心怀怨望的小小员外郎知道?!从前无人吭声,今日倒跳出来充圣人,指摘朝廷大员,你是何居心?!”

      方知也此刻稳稳接话,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蔡据的怒气:“看过账目,未必细核过账目。蔡大人既觉宋县令所言不实,那正好,今年年底对总账时,我们便一笔一笔,好好算个清楚明白!当务之急,盐引之弊,不能再拖!”

      “呵!” 蔡据气极反笑,环视四周,“原来如此!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绕了这么大圈子,是把火烧到我户部头上来了!我蔡某人行事,向来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朝廷!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蔡某人不屑为之!盐引预售之事,与我无关!”

      他眼珠一转,:“不过首辅大人,这盐引的账目,历年可都是经过太后娘娘宫中核算用印的。您今日这般咄咄逼人,莫非是觉得...太后娘娘也在其中做了假账不成?!”

      这话极为阴毒,直接将矛头引向了已退居深宫的太后。

      方知也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深居简出,宫中用度皆有定例,岂会过问此等细务!蔡大人休要胡言攀扯!老臣今日,只问户部,只问你蔡尚书,国库的钱,到底去哪了?!”

      蔡据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激得面红耳赤,再也顾不得官体,跳脚骂道:“方知也!你**的放什么狗屁!钱去哪了关我屁事!账目往来千头万绪,你当老子是神仙,每笔都记得?!你天天盯着老子,老子干什么你都知道了?!”

      方知也寸步不让,须发皆张:“老臣不过依例质询,蔡大人若心中坦荡,何必如此气急败坏,口出秽言?分明是做贼心虚!陛下!蔡据殿前失仪,辱骂宰辅,形同悖逆!请陛下下令,将此乱臣贼子拿下!”

      “我*!” 蔡据彻底暴怒,理智全无,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方老匹夫!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般污蔑构陷于我?!”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殿中百官看得目瞪口呆,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混乱中,不知是哪位气昏了头的年轻御史,竟将手中捧着的玉笏朝着蔡据掷了过去!

      那玉笏“啪”一声,不偏不倚打在蔡据官帽。

      蔡据吃痛,更是怒发冲冠,想也不想,抄起自己手中的玉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方知也那边狠狠砸去!

      他本意是砸方知也,奈何准头欠佳,那玉笏划过一道弧线,“咚”一声闷响,竟结结实实砸在了首辅方知也的肩头!

      方知也年过六旬,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何时受过这般当众殴打?剧痛和羞辱瞬间让他老脸涨红,气血上涌。

      “匹夫安敢!” 方知也怒喝一声,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弯腰捡起自己掉落的玉笏,朝着蔡据奋力掷回!

      这一下,宛如火星溅入油锅!

      方知也的门生故吏,尤其是那些曾受教于国子监的官员,眼见恩师受辱,顿时群情激愤。

      “竟敢殴打老师!”

      “欺人太甚!”

      “跟这老贼拼了!”

      怒骂声中,十几道玉笏如同飞蝗般朝着蔡据及其周围的户部官员砸去!更有几个年轻气盛的,直接撸起袖子,冲上前去,挥拳便打!

      蔡据猝不及防,左眼眶上顿时挨了一记重拳,霎时乌青一片,官帽也被打歪。他何曾吃过这种亏,怪叫一声,也挥拳反击,与打他的官员扭打在一起。

      户部的官员见自家尚书被打,岂能坐视?纷纷呼喝着加入战团。

      拉架的、劝和的、躲闪的、趁机下黑脚的...原本庄严肃穆的金銮殿,顷刻间变成了街头斗殴的混战场。拳脚往来,玉笏横飞,官帽滚落,怒骂与痛呼齐飞,哪里还有半分朝廷体统?

      试图劝架的代鸿刚靠近,不知被谁伸脚一绊,“哎哟”一声摔倒在地,腰间还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

      萧时予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幕,脸色已然由青转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侍立一旁的福安大太监眼见陛下神色不对,心领神会,立刻运足中气,用尖利到破音的声音竭力嘶喊:“肃静!大殿之上,岂容放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萧时予终于缓缓站起身。“金銮殿上,聚众斗殴,形同市井无赖。除未动手者,所有参与官员,无论缘由,无论品级,拖出殿外,每人廷杖二十。”

      说完,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退、朝!” 福安拖长了声音喊道,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早已候在殿外的禁军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在任然的指挥下,两人一组,迅速将那些还在撕扯叫骂的官员们分开、架起,不由分说往外拖去。

      不过片刻,殿外广场上,便传来此起彼伏、结实沉闷的“啪啪”声,间或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呼和闷哼。

      殿内,剩下那些未曾动手、早已吓傻的官员,以及被打得晕头转向刚刚被拉开的方知也、蔡据等人,此刻也终于彻底冷静下来。看着满地狼藉的玉笏、官帽、甚至还有撕扯掉的官袍碎片,再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无不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公堂尚需肃静,何况是这象征天下权柄的金銮殿?想到律例,想到天子之怒,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头发散乱、官袍染尘的方知也,与乌着一只眼、脸颊红肿的蔡据,在被人搀扶着跪下时,目光偶然对上。

      两人同时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狠狠扭过头去,动作出奇地一致。

      蔡据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方知也,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显然怒极。

      待殿外廷杖之声渐渐停歇,受完刑的官员们被搀扶回来,个个脸色惨白,步履蹒跚。

      御前大太监听安走出来,板着脸,传达口谕:“陛下有旨:今日殿前失仪、聚众殴斗之事,骇人听闻,朕心甚怒!姑念初犯,暂以廷杖薄惩。日后朝会议事,再有敢如此肆无忌惮、罔顾国体者,无论何人,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众官员跪伏在地,连称“臣等知罪”。

      户部的官员相互搀扶着,狼狈起身,脸上羞愤交加。方知也的门生们也是一脸不服,却不敢再言,只以眼神交流,无声地咒骂着。

      蔡据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侍郎,一瘸一拐地走到方知也面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嘶哑却带着狠意:“方、知、也...今日之辱,蔡某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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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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