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画的真好 ...
-
见沈南初果然被消息钉住了脚步，齐逍远心情大好，踱步到他身侧，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的纸，递了过去。
“喏，这个给你。”
沈南初狐疑地接过，展开。纸上用炭笔勾勒着一个...姑且称之为“人像”的东西。线条粗犷不羁，五官比例诡异，尤其那双“浓眉小眼”，几乎挤到了一处，下方还配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标注着“蒙古贵族”、“勇士”等字样。
沈南初盯着纸看了足足三息，眼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几下。他缓缓转过头，用混合了震惊和极度怀疑的眼神看向齐逍远：“...你画的？”
“嗯哼。”齐逍远颇为自得地点点头。
沈南初深吸一口气，“你...见过他本人？”
“那怎么可能！”齐逍远立刻摇头，一副“你别开玩笑”的表情，“人家是黄金家族出身的蒙古贵人，远在漠北，我一个小小前鹰眼都尉，上哪儿见去？”
沈南初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收紧了些，几乎要将纸捏破：“你确定...他长这样？”
“那当然。”
沈南初笑了，“画的真好，看不出个人样，钟馗来了都得叫声大哥，挂在门上怕都能驱邪。”
“哪里没有人样了！”齐逍远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明明就是最标准的蒙古男人外貌特征！我都是按照书上记载来的！”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啊，肤色深棕，所以我用了重色；体毛浓密，我特意在腮边和下巴加了胡茬阴影；男人秃头者多，我给他画了高额顶；眼窝较深，颧骨较低，颚骨较平，嘴唇较薄，这些都是骨骼特点，我都注意了；还有浓眉小眼，膀大腰圆...”
“这不都画出来了吗？蒙古人的血缘特征一直比较稳定，书上就是这么描述的！你不懂不要乱讲。”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用手在空中比划起蒙古人的面部轮廓和身形来。
沈南初听着他这一套“理论依据”，沉默了片刻，忽然抓住了重点：“‘书上记载’？这么说，你见过其他蒙古人，验证过这‘标准长相’？”
齐逍远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眨了眨眼，脸上那点激动迅速褪去，眼神飘忽了一下，才有些底气不足地嘟囔道：“...没有。我又没去过草原。但...但书上都是那么写的啊！史书、游记、边关奏报里的描述，不都差不多嘛！”
沈南初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看着齐逍远那副“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书上肯定对”的理直气壮又有点心虚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齐逍远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画像”和“理论”有点站不住脚，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找回点场子：“咳...其实还有个更靠谱的法子。他们蒙古人不是自称是苍狼和白鹿的后代吗？民风彪悍，很多勇士会把信仰的狼、鹿、鹰这些生灵纹在身上，视为荣耀和力量的象征。
不过这不是谁都能纹的，得有战功或者特殊身份，平民可能只能纹一小部分，或者纹些体型小点的动物。”
沈南初点点头，这个信息听起来倒有几分可信。但他随即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嗯，这倒是个辨认的好办法。那么，下一个问题，”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惊世骇俗的画像，目光平静地看向齐逍远：“我该如何，在不引起对方警觉和两国纠纷的前提下，从这某位蒙古贵胄身上看到的纹身？”
“...”齐逍远张了张嘴，又闭上。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献计献策”迅速转为“呃...这个嘛...”。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弥漫开的、略带尴尬的寂静。
齐逍远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刚才那股子“掌握重要情报”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沈南初与齐逍远分开，回到宫中时，已是日薄西山。秋风掠过殿宇间的空旷地带，带起一阵凉意，卷着几片早凋的枯叶。
他推开自己那处僻静住所的门，屋内已点起了灯，温暖的光晕驱散了暮色。
萧时予一身家常的玄色暗纹常服，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书。他身前的小几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一盅汤正冒着袅袅热气，两副碗筷摆放整齐。
秋季下旬，天气确实凉了，但这屋里因着炭盆和那盏灯，倒显得暖融。
听见门响，萧时予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无意外，只淡淡道：“回来了？正好，一起用膳。”
沈南初掩上门，他走到一旁的金盆前，就着内侍早已备好的温水净了手，用布巾仔细擦干，这才走到小几另一侧落座。目光扫过菜色，最后停留在那盅汤上。
“山药鸽子汤，”萧时予已拿起汤勺，替他舀了一碗，轻轻推到他面前，汤色清亮，鸽肉酥烂，山药洁白，“健脾益胃，滋补养身。在外面跑了一天，先喝点汤暖暖。”
沈南初端起汤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他垂眸喝了一口，汤味醇厚，确实暖身。他心思还萦绕着白日齐逍远透露的消息，以及那张堪称“惊悚”的画像，斟酌着开口，“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若传到有心人耳朵里，怕又是臣一条‘媚上惑主、私邀圣驾’的罪状。”
萧时予执筷夹了一箸清炒时蔬，闻言眼皮都未抬：“整日之乎者也的老家伙，不用在意。边关有新的军报，还有些别的事需与你商议。先吃饭，吃完再说。”
沈南初不再多言，沉默地开始用饭。屋里没有伺候的宫人，只有他们两人，一时只闻细微的碗筷轻碰声和咀嚼声。菜肴口味清淡，两人食量都不小，很快，两碗米饭见了底，几碟小菜也去了大半，那盅汤更是被分食干净。
用过饭，内侍无声地进来撤去残羹，又奉上两盏清茶，便再次退下，掩好了门。
萧时予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兵部刚到的急报。漠北草原，蒙古的蔑儿乞部与乞颜部开战了。”
沈南初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来了。
“结果是，乞颜部不仅击溃了蔑儿乞，还将其全盘吞并。据探子回报，是蔑儿乞部率先挑起战端。乞颜部虽也算强盛，但整体实力原本与蔑儿乞有一定差距。”
萧时予的目光落在氤氲的茶烟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主导这次战事，并且是乞颜部军中唯一话语权的，是首领的第三子，名叫阿勒坦·兀鲁黑·阿日斯愣。”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才继续道：“‘蒙古’不过是我们对北方那些散乱部族的通称。几百年来，草原上想要一统各部、重现成吉思汗荣光的人，从不少见，但鲜有成功者。此番战果，倒也算不上多么惊天动地。只是...”
萧时予抬起眼，看向沈南初，眸色深沉：“此人，太年轻了。”
沈南初放下茶盏，接口道：“草原部族，向来以强者为尊。群龙无首时，纵有十万铁骑，也不过是各自为政、互相劫掠的乌合之众。可即便如此，这些人百年来侵扰我边境，从未间断。在他们眼中，中原丰饶之地，本就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缓：“若真有人能将这些散沙聚拢，拧成一股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他从萧时予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北方邻居，对如今内忧未完全靖平的大燕而言，绝非福音。
“所以，”萧时予接过话头，“这次年关，北方诸部照例会遣使来燕京朝贡。与往年不同的是，这次使团名单里，除了各部头人，还多了两个人，阿勒坦·兀鲁黑·阿日斯愣本人，以及他的亲妹妹，阿勒坦·兀鲁黑·巴达玛日阿格。”
沈南初微微蹙眉：“他的妹妹也来了？” 这有些不同寻常。以往虽也有女眷随行，但多是首领妻妾，或是象征性的贵族女子，像这样明确将首领的同胞妹妹列入正式使团名单，并不多见。
“嗯。”萧时予点头，“在孛儿只斤氏内部，被尊称为‘萨纳尔’（意为明珠/智者）的，并不仅限于男子。在蒙古，有能力的女人，可以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武，获得与男人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掌控部族大权。这位巴达玛日阿格，据说在乞颜部内也颇有影响力。”
沈南初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正思忖着，感觉到一道视线。抬眼，发现萧时予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南初问。
萧时予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掩饰般地又喝了一口，“没什么。”
沈南初转而提起另一件悬而未决的事，“那...秋猎场行刺一案，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朝中对此议论纷纷。”
萧时予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能怎么办？大理寺审结，证据确凿者，按律论处，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他说得干脆，但随即沉默了片刻，才又补充道，声音低了些：“当日随行在场、有嫌疑的官员，朕已让鹰眼和刑部暗中详查。目前...已锁拿了几个有问题的，正在审讯。”
转眼冬至已过。初冬的寒意彻底笼罩了燕京，北风萧瑟，枝头残叶尽落。远方的游子、商旅，以及各方使节，开始陆续抵达。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画的真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