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在钓你》招财猫猫头

39、同门

　　西门街是城西最大的杂货集散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只要出起价格，要什么都有。

　　河分两岸，左岸是寻常百姓的烟火气，右岸是豪门深宅的朱门高墙，而西门街，恰好处在这明暗交织的模糊地带。

　　谢安曾提过，这边常有来历不明、携带长刀的江湖客出没，让他回回出宫办事都绕道。

　　沈南初拿着的信函，穿过熙攘嘈杂的街市。

　　贰叁肆号是一处拥挤的昏暗小巷，顺着门牌找，推了推，见门没锁便囊了门进去，才进门视野便豁然开朗。前院颇为宽敞，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亭亭如盖，几乎遮蔽了大半边屋檐，落叶满地。

　　沈南初手关了门，到树下，收了信，走进院子后颈蓦地一凉！他瞬间警觉，猛地抬头。

　　只见齐逍远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正坐在高高的梧桐枝桠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把玩着两把带鞘的长刀。

　　“接住。”

　　齐逍远话音刚落，一把连鞘长刀便自上方抛下，稳稳落入沈南初手中。几乎同时，齐逍远自树上一跃而下，身法轻盈，落地无声，另一把刀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摆出了一个清晰的进攻起手式。

　　风起，卷动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沈南初拇指抵住刀镡，缓缓将刀抽出寸许，目光沉静地直视着齐逍远。

　　没有多余的言语。

　　齐逍远手腕一振，阳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赫然是“拦腰式”的起手！下一瞬，他身形如电，疾扑而来，刀光匹练般横斩沈南初腰腹！

　　“铛！”

　　沈南初瞬间拔刀，刀身精准地架住这迅猛一击！火星迸溅，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一击不中，齐逍远刀势陡然一变！双手握柄，提腕沉肘，刀尖如毒蛇吐信，疾点沈南初胸前要害！这一式力贯刀尖，刚猛凌厉，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沙场搏命的狠绝气势！

　　‘破军？！’

　　沈南初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分明是北疆破云骑中流传的实战刀法！他怎么会？！震惊之余，沈南初脚下急退，手中长刀舞动如轮，勉力格挡那连绵不绝的攻击。

　　两道身影在漫天落叶与凛冽刀光中交错、碰撞、分离。刀风呼啸，卷起尘土与枯叶，每一次兵刃相接都爆出清脆锐响，火星时隐时现。

　　齐逍远刀法看似刚猛无俦，实则暗含变化，时而力劈华山，时而灵蛇缠腕。沈南初初时惊疑，渐渐稳下心神，他的刀法则更显诡谲刁钻，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寻隙反击，以巧破力。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对拼后，两人刀锋相抵，气劲迸发，同时向后跃开数步，持刀而立，微微喘息。落叶缓缓飘落在他们之间。

　　齐逍远率先开口，“沈大人，方才那几下，使得不太利落啊？怎么，那日秋猎，以‘破军式’连挫刺客的高手，难道是在下眼拙，认错了人？还是说...那只是与大人容貌相似的另一位？”

　　沈南初还刀入鞘，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逍远将刀扛在肩上，恢复了那副略带惫懒的神态：“燕京居，大不易啊。米珠薪桂，物价飞涨，我一介丢了差事、坐吃山空的小小前副都尉，不在这种便宜地方赁个院子栖身，难道去睡城门洞子？”

　　沈南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我原以为，行刺陛下的副尉大人，此刻早该被大理寺和刑部请去喝茶，等着秋后问斩，以儆效尤了。”

　　“刺杀陛下？谁？我吗？”齐逍远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无辜，“公公这话可真是冤枉死人了！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家还有高堂父母等着我养老送终呢，我岂会如此不孝？”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架势：“况且，那晚我们职方司的人是去护驾的！禁卫军本就可以佩刀执勤，最多算我们反应慢了半拍，护卫不力，罚几个月俸禄了事。至于什么刺杀...谁看见了？证据呢？总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吧？”

　　沈南初眼中疑色更深。职方司参与那晚秋猎的人，按律绝无轻饶之理，即便不明正典刑，也难逃暗中处置。侍郎？哪个侍郎能保下他？还让他安然在此？

　　齐逍远见他神色，又嬉皮笑脸地凑近些：“再说了，咱们好歹也算同门一场，师兄你不说拉师弟一把，总不能落井下石吧？”

　　沈南初目光锐利地盯住他：“既是同门，连师承名号都不报，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信你？”

　　“哎哟，”齐逍远挠挠头，语气戏谑，“连‘破军式’都使给你看了，这还不够有诚意？师兄你的疑心病是不是太重了点？”

　　“没办法，”沈南初双手抱臂，倚着梧桐树干，语气淡漠，“盯着我的人太多，想活命，就得比别人多长几个心眼。再者，‘破军’又不是什么独家绝学，流传广泛，被人学去几招，也不是不可能。张嘴就要探我的底，师弟你这‘攀交情’的手段，未免太心急了些。”

　　“...”齐逍远被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行吧行吧。师兄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风光无限，师弟我来攀攀高枝，谋个前程，不过分吧？”

　　沈南初审视着他：“你？不像是个汲汲于权势之人。”

　　齐逍远正色道：“人各有志。老子有云：‘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如今朝中权臣势大，边关摩擦不断，我总得为自己谋条后路。有人引荐我来此当差，说是钱多事少，还管吃管住，这条件，我很难拒绝啊。”

　　敢在秋猎闹事？其他宗亲？沈南初若有所思：“看来你已有选择。皇室如今人丁稀薄，若非万不得已，不会考虑季二。有能力的宗亲，似乎只剩瑜亲王了，不过...这位王爷的名声，可不算太好。”

　　齐逍远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世人大多狭隘短视，只盯着眼前巴掌大的利益，却看不清全局。从西北嘉峪关到西南落日关，横跨两大山脉的辽阔疆土，都是荣鑫大公主和季家当年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是自家人打的，换个自家人坐坐，有何不可？至于瑜亲王是否真无心权位...呵，天晓得。”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翼王不是还有个世子，叫萧宴深吗？”

　　沈南初眉头微蹙：“十四年前，昭元二十五年，监察御史方知也弹劾翼王通敌，昭元帝震怒，下旨以谋逆罪诛灭翼王满门。据说行刑那日，临安城还起了大火，烧了两天一夜，世子...应当也葬身火海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

　　“知己知彼罢了。”沈南初语气平淡，“在陛下登基前，我们自然要将各方可能的人与事，都查个清楚。”

　　齐逍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呢？就像陛下五岁之前，这京城里，又有几人知道他的存在？”

　　沈南初不欲再与他打这机锋，将手中长刀抛还给他，转身欲走：“你找我若只是为了说这些云山雾罩、无关紧要的话，那便恕不奉陪了，我事还多。”

　　“哎！别走啊！”齐逍远忙上前两步拉住他袖角，脸上又挂起那副嬉笑神情，“打仗了！这还不重要？”

　　沈南初头也不回：“边境哪年不打？自有季家和边军应对。我不过一个内侍宦官，既不上阵杀敌，也不调度粮草，与我何干？”

　　“如果我说的，不是西边境呢？”齐逍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沈南初已经踏出去的脚一顿，回头倏地盯向他。

　　齐逍远松开手，压低声音，“是北边，草原上的狄人。就在不久前，蒙古草原上的蔑儿乞部，向实力稍逊的乞颜部宣战了。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乞颜部不仅打赢了，还一口气吞并了蔑儿乞部，势力大涨。”

　　沈南初眼神骤然锐利：“如此重要的漠北变动，连兵部职方司都未必第一时间掌握，你如何得知？”

　　齐逍远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这嘛...就是师弟我混饭吃的小小手段了，师兄不必深究。总之，消息来源可靠。而且，你很快就会知道真假。如果陛下愿意告诉你的话，或许...就在今晚。”

　　“无论真假，”沈南初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淡漠，“似乎也与我这个宫中之人无关。”

　　“据说这次乞颜部能以弱胜强，是因为被称为‘黄金家族’的孛儿只斤氏，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好像叫...阿勒坦·兀鲁黑·阿日斯愣。”齐逍远自顾自地说下去，观察着沈南初的反应。

　　“所以？”

　　“别这么冷淡嘛，”齐逍远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风声，这位草原上的新贵，会在年前随着北方诸部朝贡的使团，亲自来燕京。”

　　沈南初眸光微动，随即又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风起云涌，是龙是蛇的较量。我这样的小鱼小虾，除了随波逐流，又能做什么？”

　　“都听了这么多了，何妨听完？”齐逍远摩挲着手指关节，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这事跟咱们关系是不大，真正该头疼、该保重身体的...是陛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有人...准备在燕京，刺杀这位即将到来的，草原雄鹰——阿日斯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