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对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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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方知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沉重：“家国大事，当为长远计。来年的预算，各部心里都有数了，回去再仔细核算，能省则省。若都像去岁那般，一年就把户部掏空，来年朝廷难道要加征赋税？可陛下新登大宝，按例需大赦天下，抚慰民心，岂能加税？”
林吉明点头附和：“阁老所言极是。朝廷没钱，无非两个来处：百姓，商贾。税是加不得的，甚至还得酌情减免，以显陛下仁德。那么...就只能让那些家资巨万的盐商、晋商们，‘自愿’捐输一些‘报效银’，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萧时予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底下这群老狐狸推诿扯皮，太极打得炉火纯青。没钱？恐怕是国库的钱，早被这些人上下其手，养肥了自己和党羽。国库空了，倒来找他要说法，还想让他去向商人“劝捐”？
好大的官威。好一个下马威。
他缓缓抬手，殿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汇聚而来。
“商税，暂不加征。”
“但令各地市舶司、盐铁转运司，严查走私，凡有偷漏税课者，一经查实，罚银十倍，绝不姑息。”
“民间富户、票号钱庄，若有愿借贷于朝廷者，年息不得过五分。朝廷可以盐引、茶引作抵，按期偿还本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菜据身上：“至于太仓库亏空一事...着鹰眼卫、都察院、户部，三司会查！历年账目，给朕一笔一笔核清楚！凡有贪墨、挪用、侵吞国库银两者。”
他声音陡然一厉：“无论涉及何人，身处何职，一律追赃到底，从严问罪！”
议政阁内，炭火将熄，未尽的热气裹挟着凝滞的空气，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蔡据被萧时予的话惊得脸色发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口中连呼“陛下息怒”。他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三司会查”四个字若真落到实处，户部这摊浑水底下不知要捞出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然而，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立刻抓住了“献策”这根稻草。他稳住发颤的声音，急急奏道：“陛下息怒！开源节流之法，臣...臣与部僚确曾反复推演。除却严查走私、追缴欠款，尚有几条生财之道或可一试：其一，酌情提高东南沿海市舶司关税，岁入或可增十余万两；其二，重开滇西几处因匪患而废弃的旧银矿，妥善经营，岁入二十万两应有望；其三，令各地藩王、勋贵，补缴近三年来因先帝病重、国丧而缓缴的常例贡银...”
他还没说完，工部尚书徐达便在旁边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话：“哟，蔡尚书方才还哭天抢地，说户部是无米下锅的巧妇，转眼间便能指点江山，生出这许多财路来？果然是‘能吏’，佩服佩服。”他话锋陡然变得尖锐，“只是不知，令郎半年前在苏州一口气买下的那两千亩上好水田桑园，做丝绸买卖的本钱，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是蔡尚书这些年‘精打细算’，从户部的指缝里‘省’出来的家私？”
林吉明立刻跨出一步，挡在蔡据身前，厉声斥道：“徐阁老！朝堂之上，议的是国政！岂容你无故攀诬同僚私德家事？蔡尚书殚精竭虑为国筹谋，反遭如此污蔑，我看是有些人自己手脚不干净，怕查账查到头上，这才急吼吼地跳出来，妄图搅混水，转移视线！徐达，若论心虚，你怕是第一个！”
“你放屁！”徐达当场暴怒，指着林吉明的鼻子，“本官所言，御史台早有风闻奏报！议政议政，既有疑点，自然当庭提出，请陛下圣裁！莫非这朝堂，已成了你林吉明一手遮天、党同伐异之地？！你如此维护蔡据，莫非你们早有勾结，怕查出一个，带出一串？！”
眼看两位重臣就要在金殿之上演全武行，一直冷眼旁观的代松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他先向御座深深一躬，然后转向争吵的双方，语气带着惯常的和稀泥般的圆滑：“陛下息怒，徐尚书、林尚书也请暂息雷霆。同朝为官，皆是为国分忧，何至于此？国库空虚是实情，争吵无益，当务之急是群策群力，共渡难关。”
他沉吟一下，似是思索，缓缓道：“陛下，诸位同僚，开源之策，无非‘加征’与‘劝募’二途。加征赋税，确与新朝气象、陛下仁德相悖。那么，‘劝募’或可一试。江南之地，姑苏、扬州、杭州等处，豪商巨贾云集，家资累万。朝廷若以盐引、茶引特许或褒奖爵位为诱，晓以忠义大义，或能使其‘自愿’报效，筹得一笔应急款项。”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人的目光微妙地闪动了一下。向富商“劝捐”，历来是块难啃的骨头，也极易触动江南士绅的利益。
果然，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首辅方知也，此刻缓缓抬起了眼皮，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平视前方，声音苍老沉稳，“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之地，亦是文教鼎盛之区。其地士民，于国有功，于朝有人。骤然加赋，或强令‘报效’，恐非善策。易伤元气，动摇根本。且商人重利轻义，纵有捐献，亦多附带条件，或转而抬高物价，盘剥百姓，最终负担仍落于黎庶之肩。此举看似开源，实为竭泽，智者不取。”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站在国家长治久安的高度，但殿内嗅觉灵敏的人都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只有一谈到江南地区的税，方知也总能不动声色搪塞过去，那么多年江南的税提不上去，方首辅可花了不少心思。
不过转念一想到也合情合理，方知也的夫人出身姑苏望族，其门下学生更有不少是江南籍贯的官员。他这是在以“顾全大局”之名，行“维护乡梓”之实。偏偏道理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反驳。
林吉明难得跟首辅心思相同了一回，紧跟着出列，语气忧心忡忡：“阁老所言甚是。陛下，新朝初立，人心求稳，尤以江南为重。江南士绅商贾，关系盘根错节，若处置不当，令其心生怨望，乃至与地方官吏勾连，消极应对朝廷政令，甚至...滋生事端，则得不偿失。臣以为，对商贾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朝局更稳，再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徐达看不惯他们这维护既得利益的做派，嗤笑道：“商人？一帮逐利之徒，无根浮萍，还能翻了天不成？朝廷有刀兵，有律法，还怕他们闹事？”
方知也闻言，目光淡淡扫过徐达，并未动怒，只续道：“徐尚书稍安。治国非仅凭刀兵律法。东南赋税，半出江南。此地安，则天下财用不乏；此地扰，则朝廷度支立匮。老臣非为商贾张目，实是为国家钱粮根本计。开源之策，当广开言路，细细斟酌，寻那等不伤根本、不激民怨的稳妥法子。譬如，整顿漕运、厘清各地矿税、鼓励西北垦荒以增田赋，皆是正道。”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稳妥”和“根本”上，彻底堵死了短期内从江南割肉补疮的可能。
萧时予高踞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方知也那番话背后的考量，他心知肚明。这些老臣，个个都在算自己的账。
“江南重地，关系国本，首辅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朕心甚慰。”萧时予先肯定了方知也，让老首辅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随即，话锋轻轻一转：“然则，国库空虚无银，亦是燃眉之急，关乎边军饷械、百官俸禄、河工赈济，一刻也耽误不得。诸位爱卿所陈诸策，无论是清查历年账目、严惩贪墨，还是斟酌开源、劝募商贾，乃至整顿漕运、厘清矿税...”
“朕，都要看到切实可行的章程，更要看到立竿见影的成效。”
“内阁，三日之内，将开源节流、弥补亏空的详细条陈，递到朕的案头。”
“银子，必须筹到。边关的将士不能饿着肚子守国门，各地的河堤不能等着溃决再修补。若连这维系江山社稷最基本的钱粮调度都做不好...”
“...那朕便要问一问，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终日忙碌，究竟所为何事？若是更擅长侍奉先帝、维持旧例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如，就尽心去守好陵寝，全了这份忠敬之心。”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无能便滚”，殿内众臣神色剧变，以方知也为首，所有人齐刷刷躬身，声音带着不同程度的颤抖：
“臣等惶恐！”
“陛下息怒！”
“臣等定当鞠躬尽瘁，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筹谋！”
萧时予看着脚下这群瞬间变得“恭顺无比”、“忧国忧民”的臣子，心中讽刺更甚。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首辅方知也那微微佝偻，却依然挺直的脊背上。这位三朝元老，先帝托孤的重臣，一生清廉刚直，门生故旧遍天下，确确实实为大燕鞠躬尽瘁了一辈子。
先帝曾言，方知也是朝堂的定海神针，有他在，规矩就在，体统就在。
这根“定海神针”，为了维护姑苏乡党，为了那盘根错节的师生同乡之谊，为了自家夫人族中可能涉及的产业利益，竟也能在金殿之上，用如此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言辞，将最直接有效的筹钱路子轻飘飘地堵死。
一辈子忠君体国，临了临了，终究还是吊死在这“家私”二字上。或许在他自己看来，这并非徇私，而是“顾全大局”，是“老成持重”。可这“大局”里，有多少是国之大局，又有多少是方氏一党、江南士绅的私局？
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
这便是朝堂，这便是人心。没有纯粹的黑白，只有错综复杂的灰。方知也尚且如此，何况蔡据、徐达、林吉明之流？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日，内阁里必有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利益博弈，最终呈上来的条陈，恐怕仍是各方妥协、避重就轻的产物。
方知也会竭力将“劝捐”的刀锋从江南引开，转而指向晋商、陕商，或是其他不那么“根基深厚”的群体，甚至可能同意加大某些不痛不痒的税目，以保全真正的命脉。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博弈的过程，要的就是把“国库空虚”这把火，烧到每个人脚下，逼他们在“忠君”与“营私”之间摇摆、暴露、做出选择。他要看清，在这位“定海神针”的引领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各自为政的暗流。
他不再多言，只漠然挥了挥手。
侍立一旁的福安立刻心领神会，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拖长了调子高声宣道：“退~议~”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再次躬身，直到御座上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才敢缓缓直起腰来，鬼迷鬼眼彼此对视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对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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