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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恨生》 裴砚,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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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到我十三岁时,我迎来了人生中最难熬的时期。
我的胸脯一天天鼓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很羞耻,很可怕。
我身上穿的衣服很多都是弟弟扔掉不要的,短了一大截,紧紧地绷在身上,让我青春期的羞耻无处遁形。
我不敢让人看见,只能缩着肩膀走路,含胸驼背,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团。
章奶奶看见后,一如既往骂得难听:
「畏畏缩缩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我沉默着,低头从她身边经过。
一天,我在别墅后院扫地,一个花匠大叔路过,目光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穿着那件紧巴巴的旧T恤,无所适从,加快手中动作只想快点离开。
花匠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我的胸口,他忽然靠近,伸手朝我胸前袭来。
我吓得大叫,条件反射地后退躲开。一股油然而生的羞耻瞬间攀上全身,我大哭大喊,引来家里的人。
最快赶来的章奶奶骂骂咧咧下楼,她看向花匠,又看了一眼捂住胸口的我,抬手一耳光甩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鸣间眼前天旋地转。
「狐狸精!谁让这副模样到处乱跑的!不要脸的东西!天生的下贱坯子!」
她对我破口大骂时,母亲正好从楼上下来。
母亲闻言停在楼梯拐角,脸色煞白如纸。
章奶奶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割开她内心深处的伤疤。
我看见母亲浑身难以自制地颤抖着,发疯般嘶吼着冲向我。
高高扬起的巴掌落在脸上,然后第二下、第三下,连扇带拽。
她拽住我的头发死死摁在地上,指甲抠进我头皮里,疼得我眼前发白。
章叔叔冲上来抱走母亲,她被拖开前还狠狠踹了我一脚。我蜷在地上,双手护住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我知道母亲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受了点刺激,发病了。
章奶奶见我挨打,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章爷爷从书房门口远远观望一眼,满脸嫌弃。
那天,我攥着自己胸前的衣襟,想了好久。
我偷偷找了保姆张妈,求她给了我一卷宽胶带。
张妈是家里唯一一个不怎么骂我的保姆,偶尔还会偷偷多给我半碗粥。
那天晚上,我躲在漆黑的地下室,用胶布一圈一圈缠在胸口上。
胶带很紧,缠得我喘不过气,几欲窒息。
直到穿上衣服看不出弧度,我才松了口气。
那段时间,我最害怕的就是换胶带。
胶带死死粘着皮肤,撕下来时扯得皮肤通红,又痒又疼。
只有每天晚上睡觉时,我才可以不用忍受那紧绷的窒息感。
(七)
转眼就入了秋。
那天我端着一桶水,擦了半天的窗户,累得我晚上回到仓库倒头就睡。
当天半夜,我被一阵剧痛疼醒。
小腹像被什么东西绞着,一阵一阵地抽。我蜷缩着身子,额头渗出冷汗。
下身有什么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涌出来。
我伸手往下一摸,鲜红的血染了满手。
我被吓得一动不动,泪水控制不住落下来。
我这条贱命,终于要死了吗?
我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哗哗往下掉。我独自躺在阴暗的地下室,望着眼前一望无尽的黑暗,感觉生命走到了尽头。
这里太黑了,我不想死在这儿。
我强撑着扶墙站起,捂着肚子,悄悄推开地下室的门。
章家的人都睡了,我从侧门溜出去,沿着路灯下边走边哭。
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腿往下流,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夜风一吹,冷得我直哆嗦。
这一片都是别墅区,路灯很亮。迎面过来一辆车,车灯晃了我的眼。
我下意识低头,那车在我旁边停下。车窗摇下来,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探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很干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裤子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小姑娘,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颤巍巍地说不出话。他可能看出我的局促,推开车门下来,走到我面前。
我慌忙往后退,他停在原地,蹲下身平视我的眼睛。
「别怕。我住前面那栋,裴家。你听说过吗?」
裴家,我常在章叔叔口中听到,似乎也是名门望族,连章家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带着我上了车。
那是裴砚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
那天晚上他让女佣带我去洗手间,给我科普了什么是月经,怎么用卫生巾。
女佣是个很温柔细心的姐姐,她给我换衣服换到一半,突然不动了。
她发现了我裹在身上的胶带。
我再一扭头,却看见她通红的眼眶。
从洗手间出来时,裴砚坐在客厅里等我,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
那是我第一次喝到红糖水,热热的甜甜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裴砚说,这一片都是富人区,我这身打扮实在是格格不入。
他问了我很多,问我的名字,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我沉默了很久,捧着碗,嗫嚅着开口。
「我叫恨生,是章家仆人的孩子。我母亲……丢下我跑了,章家好心收养我。」
听见我名字时,裴砚皱了皱眉。他几度启唇,最后只是揉揉我的脑袋安抚我:
「叫我裴哥哥就好。以后遇到麻烦,随时来找我。」
那天他让人给我买了新衣服,从头到脚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站在裴家的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穿新衣服的自己,愣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穿合身的衣服。
我低头摸着衣服的布料,软软的,像握着云。
回到章家的地下室后,我换下那身新衣服,压在衣服箱的最底层。
因为我知道,如果被人看见我这身衣服,又会被怀疑是小偷了。
而且……我很珍视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我要将它好好保管。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溜出去找裴哥哥,每天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他教我识字,教我读书。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之前自学时很多发音都是错的。
他不嘲笑我,也不嫌我笨,耐心地反复纠正我的发音。
裴哥哥留过学,懂得多,他会拿着相册跟我讲很多我没见过的世面,会给我看他去过的世界各地。
骑士之城普罗旺斯、云雾缭绕的蓝迦巴瓦、号称自然遗产的澳大利亚大堡礁,还有汇聚人间四季的乞力马扎罗山。
我很向往,但也仅限于向往。
裴哥哥从不问我家里的事,我也从不主动说。
他曾问我,长大以后有什么梦想。
我说,我想当一个医生,治病救人。
裴哥哥并没有嘲笑我不自量力,反而摸摸头鼓励我,让我努力学习。
可我没有告诉他,我连学习的资格都没有。
(八)
裴哥哥出现后的几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直到十七岁那年的初夏。
裴哥哥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女生,她头发很长,卷卷地披在肩上。她温婉善良,洁白漂亮得像一朵盛开的栀子。
「恨生,我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
我登时愣在原地。
女生叫许鸢,与裴哥哥差不多的年纪,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见我过来,许鸢起身,冲我微微一笑:
「你就是恨生妹妹吧?裴砚老提起你。来,坐许姐姐身边。」
她牵着我坐下,将切好的冰镇西瓜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摩挲着刚刚被她碰过的手指,又硬又粗糙,是多年来结的硬痂。
与我截然相反,许姐姐的手白嫩柔软,就像我曾学过的那个词一样,纤纤玉手。
我叉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瓜很甜,腻得我喉咙发堵。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复杂又酸涩的感情。
临走前,裴哥哥递给我一张请柬。
「结婚那天,你一定要来。」
「我的身份,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接过请柬,咬唇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我今年十七岁,已经不小了。
我隐隐约约知道,我对裴哥哥怀揣的感情,不过是因为他对我太好而产生的依赖。
他二十八岁,出身不凡,值得世上最好的人。
许姐姐温柔漂亮,跟他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像我这种连身份都见不得光的人,是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
因为他对我太好,才会产生那样的感情,那是错觉。
那不是爱,只是将死的我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
现在他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应该替他高兴。
我真心祝福他。
我心里无数次默念这句话,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平日里紧闭的地下室一反常态地被人打开,我心下一紧,忙推门进去。
是弟弟章阳。
如今十三岁的他个子蹿高了一截,正蹲在我那口旧箱子前翻东西。
我那些当宝贝一样藏起来的东西,全部被他嫌弃地扒拉一地。
「你偷我东西啊?早知道你是个手脚不干净的,没想到居然偷了这么多年!」
我无力反驳,但还是强行守着自己最后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我没有偷,是我捡的。」
弟弟对我嗤之以鼻,转而将我压在箱底的那些裴砚送的东西尽数翻出,瞬间怒目瞪向我。
「还说没偷!这些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你哪来的钱买!我要告诉奶奶!」
章奶奶对有关弟弟的事情一向不敢怠慢。
很快,她捂着鼻子走进地下室,满眼嫌弃地看向我。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我无可奈何,只得将隐瞒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裴砚哥哥送的。」
章奶奶不屑嗤笑,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裴砚?裴家那个少爷?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人家认识你是谁吗?」
「我没有撒谎!我真的认识——」
「闭嘴!」
一向沉默的章叔叔罕见开口,他面色冷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还敢攀扯裴家?怕是前几天我在电话里谈生意的时候,你偷听到了这个名字吧?真是劣根难除!」
我百口莫辩,下意识想要自证清白,突然想起口袋里那张请柬,那是我唯一可以证明我认识裴哥哥的东西。
手伸进兜里时,却只有空荡荡一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起来了……回来的路上,我哭着将揣了一路的请柬丢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我周身血液瞬间凉透,刺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夺门而出,径直跑到章家门外的垃圾桶前,一把掀开盖子。
垃圾桶里干干净净,换上了新的垃圾袋。
我怔在原地,扭头看见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垃圾车尾灯。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腿去追。身后传来章奶奶的咒骂和众人的叫喊,我没有回头。
可我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身形纤瘦、营养不良,没跑出两步便被赶来的保安和佣人追上。
他们扯住我的胳膊往回拽,摁住我的肩膀,将我面朝下按在柏油路上。
我拼命挣扎,嘴里念叨着请柬,脚上的鞋蹬掉一只。
急匆匆赶来的母亲踩着踉跄的步子,俯身狠狠甩了我一巴掌。她抓着我的头发将我的脸砸向地面,耳边响起母亲恶狠狠的咒骂。
粗糙的沥青硌着我的脸,火辣辣地疼。我闭上眼睛,被迫听着母亲对我的辱骂,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世界对我,真的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