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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恨生》 我叫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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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建议搭配歌曲《一点一滴》食用,阅读效果更佳
我叫恨生,是个见不得光的孽种。
和我截然相反,我的母亲叫姜玉尧,是城中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谁都知道章家的少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生得一副好容貌,知书达礼,温柔端庄,是章泽川捧在手心的妻。
可没有人知道,她曾被人绑架过、糟蹋过。等警察和章泽川找到她时,她早已遍体鳞伤。
章泽川对母亲爱得极深,他带着她回到章家,封锁了全部消息,保住了母亲的清白。
可谁都没想到,母亲的肚子里揣着一个罪孽。
(一)
母亲发现时已经怀胎四月,医生建议她生下来。
她身子骨弱,打胎会伤及根本,今后都难以有孕。
那天章泽川守着母亲,在门外阳台抽了一整夜烟。
天边泛出鱼肚白时,他顶着乌黑的眼眶走到床边,只对母亲说了一个字。
生。
于是,我这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带着满身罪孽降临在世上。
她给我取名恨生。
她恨我生,恨我活着。
她将我视作那个男人留下的孽种,将她对那个男人的满腔恨意全部浇灌在我身上。
自我有记忆起,便一直住在章家地下室的仓库里。
那间地下室黑漆漆的,杂乱的东西堆成一团,墙角铺一层薄褥子,那是我的床。
我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被藏在阴暗的地下室,见不得光。
章家每日会给我一口吃食,饿不死,但也饱不到哪去。
母亲偶尔会隔着门看看我,复杂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我渐渐明白,那是无处可藏的恨。
(二)
我四岁那年,家里迎来了一件天大的喜事。
母亲怀胎十月,生了个男孩。
章奶奶抱着襁褓里的弟弟,笑得合不拢嘴。章爷爷亲自去祠堂上了三炷香,章叔叔心疼母亲,片刻不离地照顾她。
弟弟叫章阳,太阳的阳。
是个充满爱意的名字。
弟弟满月宴那天,前厅里人声鼎沸。一桌桌琳琅满目的餐食香得我从地下室跑出来,口水不住往下淌。
我悄悄探头张望,被一位宾客太太看见,问我:
「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好生可爱。」
正在敬酒的母亲闻言浑身一僵,酒杯差点没拿稳。
章叔叔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安抚:
「是家里佣人的孩子,那佣人欠了债跑了,留下这丫头没人管。我们见她可怜,就留她一口饭吃。」
那太太恍然大悟,笑着奉承:
「章先生章太太果然菩萨心肠,这是在给阳阳积福报呢!」
母亲僵笑着垂下眼,躲开了那人的目光。
我被章叔叔拽进屋内,他蹲下来看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你房间去,别再被人看见。」
我点头。他的眼神很冷,我有些怕他。
回到地下室,我缩在墙角,听着前厅的喧闹的笑声,低头揉捏着衣角。
一直等到客人们陆续散了,我才悄摸着溜回餐厅。
桌上还剩了不少东西,残羹冷炙被撤下来堆在厨房台面上。
我趁着没人,踮脚扒住台沿,挑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你给我放下!」
章奶奶穿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凌厉的目光凌迟般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我。
她一把打落我手中的排骨,眼中满是嫌弃。
「小贱种,你也配吃好东西?」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排骨,叫人把剩下的餐食全部撤掉,轻嗤。
「喂狗都比给你强。」
章奶奶走后,我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块排骨擦了擦,塞进嘴里。
甜的。
我嚼着那块排骨,眼泪往下掉,我伸手去擦,脏兮兮的脸越来越花。
我嗦了嗦手指上的酱汁,又开始笑。
原来排骨,是酸酸甜甜的呀。
(三)
七岁那年,别家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我趴在墙上看着,很是羡慕。
我鼓了很久的勇气,第一次跟母亲提出了要求。
晚饭后,我找到在书房看书的母亲,小心翼翼地蹭到沙发边,声若蚊呐。
「妈妈……我想上学。」
书房内寂静一秒,目前放下书,朝我招招手。
我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她面前。
母亲把我拉到她怀中,柔软的双臂环住我,让我低头看她手里的书。
「想读书?妈妈教你啊。」
我愣在她温暖的怀抱中,舍不得抽离半分。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抱我。
那是一本海子的诗集,母亲翻到她最喜欢的那一首,一字一句地教我念。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盯着那几排不认识的字,问她:
「妈妈现在获得幸福了吗?」
母亲陡然愣住,脸色骤变。
她声嘶力竭地尖叫一声,死死掐住我的喉咙。
「都是你!我的幸福,我的人生……一塌糊涂!」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怎么不去死!去死!」
我被扼住脖颈,几乎喘不过气,无力地伸手去够她。
「……妈、妈妈……」
下一瞬,母亲松开掐着我脖子的手,颤抖着将我拥入怀中,好似要将我嵌入她的血肉,撕开肚皮,塞回去。
「女儿,女儿……是妈妈对不住你……」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她是我母亲,是孕育我生命的人。
我知道这些年她一直备受煎熬,我不怪她,也不恨她。
只怪这命运太荒唐。
我的下巴抵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轻拍她单薄的背:
「没事的,妈妈……」
「妈妈……?谁是你妈妈?谁准你叫我妈妈?!」
母亲忽然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出去撞在书架上,哐的一声。
我见状不对连忙逃走,她追上来,一把掐住我的后颈,将我重重按在墙上。
「我不是你妈妈!我不是!你为什么要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去死!」
她彻底发了疯,力道大到几乎要将我掐死。
我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花,耳边响起嗡鸣。
母亲的脸在我眼前晃动,美丽又狰狞。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我脸上。
恍惚中,有泪水滑入我嘴角。
是咸的。
「玉尧!」
章叔叔冲进来,一把将母亲拉开。母亲像断了线的风筝,脱力地跌进他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章叔叔抱着她,一手抚她的背:
「我在这儿,没事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滚。」
我连滚带爬地逃出书房。
走廊里,章爷爷和章奶奶闻声赶来,正好撞见从房间出来的我。
「又是你!你就不能消停一天?你嫌你妈还不够疯吗?」
我缩着脖子,置若未闻地往楼梯方向跑。
章奶奶的咒骂声在背后紧紧追着我:
「贱种!祸害!讨债的恶鬼!」
我跑下楼梯,浑身无力,脚步虚浮,一种绝望的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
我踉跄着,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栽去。
咚——
沉闷的一声响。
我眼前猛地一黑,然后陡然亮得刺眼,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额头上有温热的东西淌下来,黏糊糊的。
我躺在楼梯底下,仰面朝天。章奶奶的骂声好像停了,寂静两秒后,是更恶毒的咒骂。
「死了好!死了干净!祸害人的玩意儿!」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没有人过来看我一眼。
最后是我自己爬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回到地下室。
额头的血流了半张脸,我随便找了块抹布按住。头很疼,可我不敢哭出声。
我侧躺在褥子上,旧木桌的腿上有一道裂缝,周围的霉斑在一点点扩散。
像我的生命一样,悄无声息地烂着。
我再也没有提起过上学的事。
(四)
我八岁那年,四岁的弟弟上了幼儿园。
他被保姆们簇拥着在院门口等待专车,穿一身蓝色的小西服,脚上的皮鞋锃亮。
他攥着一个风车,在院子里来回跑着,风车呼啦啦地转,他也咯咯地笑。
我远远地看着他,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不自量力地窥伺旁人的幸福。
幸福。
这个词,没有一刻属于过我。
弟弟忽然停下来,皱着鼻子嗅了嗅。
童言无忌的他指着我的方向,问身边的保姆:
「好臭啊!什么东西那么臭?」
保姆王妈反应最快,一把抱起弟弟后退几步:
「哎哟小少爷,那边是堆杂物的,可脏了。车快来了,咱们快走吧!」
另一个保姆回头瞟了我一眼,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弟弟每天早上都有专车接送,穿小制服,背小书包。
上车前,他回头冲母亲挥手:
「妈妈再见!」
母亲站在门口,笑得温婉慈爱。
我躲在暗处,静静地窥探着这一切。
要是有一天,妈妈也对我这么笑,那该多好。
我会做她最听话的孩子,绝对不会做让她伤心的事。
可惜我的出现,本就让她痛不欲生。
等接送弟弟上学的专车开远,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是臭的。
该怎么去形容那股味道呢?
混合着汗水和泥土,潮湿发霉的,从骨头缝里散发出的味道。
我避开母亲默默回到地下室,蜷缩在墙角。我将脸埋进膝盖,看见从鞋子破洞里露出来的脚趾。
(五)
弟弟读的是国际学校,从小开始培养兴趣爱好,连英语都从幼儿园抓起。
他在二楼的书房上家教课,抱着书本读得朗朗上口。
我常常扒在书房门口偷看,满眼羡慕。
自从弟弟上学后,我住的地下室里藏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用过的铅笔、本子、橡皮,都是弟弟扔掉后我捡回来的。
我想读书,就算上不了学,也要自学。
弟弟上家教时,我总趴在门口偷听,有人路过就躲起来。
他扔掉的练字本被我用橡皮全部擦干净,只留每一行的第一个字和前面的拼音。
我就着手里的铅笔头,一笔一画照着凹痕描。
那些铅笔头被我削得手指都捏不住,可我舍不得扔。泛黄的本子被我写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字将本子铺满。
这就是我偷学的方法,笨拙又愚蠢。
弟弟上学后,为了方便联系,章叔叔给他买了一块手表。
那块手表很奇怪,会发光,会说话,还可以打电话。
我从没见过这样新奇的手表,很是好奇。
后来有一天,章叔叔下班回来,洗漱前随手把表摘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弟弟在楼上看动画片,保姆们在厨房忙,客厅里空荡荡的。
我擦完楼梯拐角的栏杆路过客厅时,正好看见躺在茶几上的手表。
在好奇心驱使下,我没能忍住拿起手表,左右查看。
章叔叔的手表,为什么不能打电话呢?
「你干什么呢!」
一道惊雷般的声音砸下来,王妈风风火火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外走。
「好啊,小小年纪学会偷东西了!」
我被拖到了客厅中央,章奶奶听到动静下了楼,看向我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嫌恶。
「又是你。」
她走过来,一把夺过手表,不屑嘲笑。
「养不熟的白眼狼,偷东西偷到家里来了!你倒是劣根难改,随了你那卑贱的爸!」
「我没偷!」
我想辩驳,一开口却声若蚊呐。
「我……我就是想看看……」
章奶奶半点不听我解释,笃定我是个小偷。
那次,我挨了一整天的饿,滴水未进。
我孤零零地躺在单薄的褥子上,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了个洞。
意识模糊中,我听见楼上传来弟弟的笑声。他好像在玩积木,笑声爽朗:
「爸爸,你看我搭的高不高!」
我缩紧身子,试图把那声音堵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