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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生》 恨生,你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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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次过后,我被关在地下室里,哪里也去不了,饿了整整三天。
在我奄奄一息之际,是张妈偷偷打开门缝递给我一碗白粥,吊着我最后一口气。
一周后,家里发生了很重大的变故。
弟弟病了。
是很严重的扩张型心肌病,心脏功能严重受损,需要换心脏。
章爷爷和章奶奶急得天天往医院跑,整天愁眉苦脸。章叔叔为了救弟弟,动用所有关系为弟弟找匹配的心脏。
慌不择路下,章奶奶第一次破天荒地闯入我的地下室。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狰狞的扭曲,不分青红皂白地破口大骂:
「阳阳就是进了你这晦气地方才病的!你就是个灾星!克你妈不够还要克你弟弟!」
我双手抱头,缩在角落没说话。
「够了!」
一向冷静自持的章叔叔此刻也乱了阵脚,他揉着太阳穴走过来,拉着章奶奶上楼去。
「现在是找心脏要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是啊,像我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时间。
只一瞬间,我便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哥哥和许姐姐结婚当天,是六月一日。
我强行将那张扔进垃圾桶的请柬从脑海中抹掉,我如死尸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头顶的天花板漆黑幽邃,在模糊的视野中莫名旋转起来。
我忽然想通了一些事,起身从地下室角落里摸出一个本子。
那是我藏得最深的东西,裴哥哥送给我的笔记本,我一直用它写日记。
我翻开日记本,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写下今天的日记:
6月1日天气晴。
今天真的是个皆大欢喜的好日子。
今天是儿童节,可惜我从来没有当过儿童,也没有过过这个节日。
今天也是裴哥哥和许姐姐结婚的日子,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他们永远幸福,虽然我的命很轻很轻,但也是我唯一能给的祝福。
我是不幸的人,如果我去参加婚礼,会把不幸带给他们。我不希望他们不幸福。
今天还是弟弟重获新生的日子。弟弟病了,他们说需要一颗适龄匹配的心脏。我知道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毕竟一母同胞。
虽然他一直不知道我这个姐姐。
我命贱,这么多年也活够了。没有见过的世界,裴砚哥哥都讲给我听过了。
今天其实也是……算了,不重要了。没有人在记得今天还是什么日子,说出来只会被嘲笑。
妈妈,也许你说得对,我的出生是个错误,所以我将我的生命还给你,用来救弟弟。
再见啦,世界。
下辈子,不来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我将日记本放在腿边,仰头靠着墙。
我想了很久,回忆我这一生。
从我出生起,就承载了我本不该承担的罪孽。母亲含恨的双眼、章叔叔冰冷的背影,章奶奶的咒骂、章爷爷的漠视,还有弟弟无情的嘲笑……
还有裴哥哥和许姐姐……
我太不幸了,也许远离他们,才是我对他们最大的祝福。
好不容易捕捉到短暂的温暖,如今却成为我再也无法触及的唯一的光。
可悲,可怜,可笑。
我摸出那把生锈的削笔刀,抵在左手手腕上。
我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像是在催促。
我闭上眼,手下陡然用力,划出一道深邃的口子。
疼,很疼。
温热的血涌出来,顺着我的手腕淌了一地。我眼前发昏,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血色还是光明。
裴哥哥和许姐姐婚礼上的红玫瑰,也会有这样艳丽的色彩吗?
视野模糊间,我缓缓闭上眼,耳朵里钻进一整个世界。
有鸟雀叽叽喳喳,夏风从树梢穿过,沙沙作响。阳光游走在室外的大地上,聒噪的蝉鸣响彻晴空。
我忽然觉得好累。
眼皮好沉,好困。
我翻了个身,抱着双臂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就像很久以前,我还是胚胎的时候,缩在母亲子宫里的样子。
(十)
与此同时,裴砚和许鸢的婚礼正在进行。
裴砚看向专门为我准备的位置,空荡荡的,微微皱眉。
许鸢握着手捧花走近,抬手抚平他的眉心。
「怎么了,有心事?」
裴砚扭头朝许鸢温柔一笑,摆手说没事。
等到婚礼结束之后,裴砚才找到章泽川,问他恨生为什么没来。
章家的人面面相觑,因为章阳的事而疲惫憔悴的章奶奶面色一变,不可置信。
「什、什么恨生?」
「就是你们家仆人的孩子,据说仆人跑了,是你们心善收养了她。」
章家众人闻言,脸色骤变。
章家人带着裴砚赶到地下室时,我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我躺在那床单薄的褥子上,暗红的血液自手腕伤口淌出,铺满我周身,绽开一朵妖冶绚丽的血花。
章家人被这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连连后退,裴砚看清我的脸,毅然冲进肮脏的地下室。
他伸出手指去探我的鼻息,肩膀微微颤抖。
他将陷入昏迷的我打横抱起,许鸢脱了高跟鞋在门外等着,开车一路疾驰。
医生抢救了两个小时,可我求生欲望太弱,终究是走了。
噩耗传出,裴砚站在抢救室外,重重一拳砸在墙上。
许鸢捂着嘴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母亲步履踉跄,突然扑上去抢过护士手中的死亡通知单,目眦欲裂地盯着单子上我的名字。
「恨生……」
她慢慢沿着医院墙壁滑到在地,徒劳地翕动着嘴唇,浑身颤抖。
章泽川连忙俯身去扶她,母亲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护士们把母亲扶走的时候,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死亡通知单。
另一个医生从抢救室出来,举起手中的纸。
「病人生前签过器官捐赠协议。心脏配型成功,配型对象是……」
章阳的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母亲。她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整个人苍老了不少。
章阳疑惑,自己好不容易重获新生,难道妈妈不高兴吗?
章泽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有出声。
章奶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章爷爷拍着她的肩膀,好像在安抚。
等他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出口时,章泽川转身走到病床边,将那张器官捐赠协议递到章阳面前。
章阳低头,看到供体姓名那一栏时,他蓦地愣住。
「恨……恨生?地下室那个丫头?她是什么身份,我的心脏居然是她的?」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章泽川
章泽川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你姐姐。」
章阳登时愣住。
他嘴唇翕动两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淡蓝色泛白的病号服底下,一颗鲜活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
是心跳的声音。
「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颤抖。
「姐姐。」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手掌心轻轻覆在那颗心脏的位置。
「谢谢你。」
「对不起。」
那是章阳第一次叫我姐姐。
可惜,我再也不能回应他了。
(十一)
在我死后,那本被我藏了多年的日记终于被公之于众,我那悲惨的命运和故事也就此广为人知。
我抑郁自尽为弟弟献心的事情被人大做文章,他们将我的日记整理出版,大肆营销我的苦难。
世人都心疼我,世人都摧毁我。
就连我死后,他们也不肯放过我。我分明只想悄无声息地离去,可他们不肯。
自我死后,母亲的疯病就更严重了。
她代替我住在了那间地下室里,总是抱着我生前从弟弟那里捡来的东西念着我的名字。
她将自己封闭在漆黑的空间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彻底失去神志。
再然后,章叔叔强忍着痛苦将母亲送进了精神病院。
章家人对着我的日记泣不成声,以往对我恶语相向的章奶奶懊悔不已,甚至亲自去庙里为我祈福,求我来世安康顺遂。
真奇怪,为什么我死后,全世界都开始爱我了?
我今生穷极一生都没能求到的东西,居然还敢奢求来世?
她不知道的事,我在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便是乞求上天垂怜。求它看在我落得这般凄惨下场的份上,别在让我重蹈覆辙。
下辈子,不来了。
真的,不来了。
葬礼办得很风光。
章家给我买了最贵的墓地,整座山风水最好的位置,墓碑上刻着隽秀的一行字:「爱女恨生之墓」。
真是讽刺,爱与恨,居然会出现在同一块墓碑上。
我的墓碑前,新婚的裴砚牵着许鸢的手,抱着洁白的菊花前来祭奠。
「你说你想去看看世界,我带你去。」
许鸢站在他身后,默默别过头揩去眼角泪水。
于是,裴砚和许鸢准备带着我的骨灰,离开了这座城市。
临走前,他们问了章泽川最后一个问题。
「六月一日,到底还是什么日子?」
「生日。」
「……什么?」
章泽川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六月一日,是恨生的生日。」
如今,倒也成了忌日。
后来,他们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裴砚都会稍作停留,把我的骨灰撒一些出去。
那天,他们去到海边,裴砚将我的骨灰撒进澎湃的海水里。
骨灰飘在海面上,浪一卷,就散了。
裴砚坐在礁石上,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许鸢问。
「随便吧,路还长着呢。」
「我想带她去看骑士之城普罗旺斯,云雾缭绕的蓝迦巴瓦,号称自然遗产的澳大利亚大堡礁,还有她生前所无法到达之地,汇聚人间四季的乞力马扎罗山。」
海浪拍着礁石,哗啦,哗啦。
裴砚望向海平线与天际线的交际处,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湿润。
他仰头望天,不知是对谁说。
「你之前说,你长大后想当一个医生,行医治病,救死扶伤……现在你实现了。」
是啊,我做到了。我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章阳的新生。
裴砚和许鸢在海边礁石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沉进海平线,天边烧出一片橘红。
「恨生,你自由了。」
是啊,我自由了。
——全文完